四月初的某個下午，陸洋沿甲字倉區的通道走了一趟。其中一座倉的門口堆著幾隻空麻袋，一位守倉的老兵正在把空袋疊整齊碼放到牆邊。陸洋經過時他抬頭打了聲招呼，繼續低頭疊下一隻袋子。
通道盡頭有一扇小窗，窗外正對著一片新墾的稻田。田裡的稻苗已經長到了約一拃高，行列間距均勻，葉色一致。
引水渠的水從上游分流下來之後在田間的次級渠道中均勻分散，水面在午後陽光下泛著不太亮的光。田埂上的木牌標記在午後的光線中投出了一道細短的黑影，木牌的朝南面已經被曬得有些發白了，但牌面上的炭筆字跡仍然清楚。
倉區外的田埂上有幾名農戶正在給田埂內側補種一行豆苗。有人彎著腰用小鋤頭挖淺坑，有人跟在後面把豆种放進坑裡再用土覆平。
遠處的麻溪鎮方向有一片新墾地正在灌水。引水渠的末端連線到那塊地的邊角，水從渠口漫出後沿著淺溝緩緩流淌，把乾裂的地表逐一浸透。
暮色漸臨時，甲字倉區各倉的倉門開始依次關合。最後關上的那座倉是甲七，門板合攏後守倉人上了鎖，鎖釦合攏的聲音在通道內短暫地迴響了一下就被牆壁吸收了。
清溪谷的不速之客也多了起來。
三月初七傍晚，貨郎卸完布匹站在渡口臺階上喝茶時注意到一個面生的遊方僧人。那人穿著半舊的灰色僧袍，揹著布囊，在渡口棚外站了有一陣子。貨郎感覺有些奇怪，放下茶碗走過去，在僧人旁邊兩步處停住，順著他看的方向望了一會兒，然後側頭問了句：師父看什麼？
僧人轉過頭來，面色平靜，合了一掌：貧僧雲遊至此，見江水遼闊，不覺多看了幾眼。
貨郎點了下頭，走回棚內。他那天夜裡寫了一張紙條遞進了門樓。
第二日，麻溪鎮北面山道口的值守人在夜巡時發現一個穿褐衣的樵夫蹲在路邊石頭上，身邊放著半捆柴，但柴的斷口是舊的，不是當天砍的。值守人走近搭話時對方起身要走，袖口露了一截細竹管。
值守人吹了哨，山道兩側的暗哨從灌木叢後方同時現身，把樵夫按在路面上。搜身時從他腰間夾層摸出一卷油紙，紙上畫了富春江支流咽喉段的河道俯視簡圖，圖上用細筆標註了渡口位置和岸基型別。
同一周內，落霞鎮外圍的烽火臺值守人和富春舊鎮的貨棧賬房分別報告了另外兩起可疑面孔，一個聲稱收山貨的行商在貨棧外重複經過四次，每次停留的時間和觀察角度一致；一個在落霞鎮外圍水邊蹲了半個時辰，手裡沒拿漁具也沒有容器。
林文軒在第八天早上把四起報告彙總後攤在了公共草棚的桌面上。四份報告分別來自不同的地點和觀察者，彼此之間沒有預先串聯，但拼在一起之後呈現出一種共同的輪廓，這些人的行跡集中在富春江支流的水道沿線和水陸交界的隘口段，停留的位置和視線方向都指向咽喉段和清溪渡之間的航道分佈。
很明顯，這幾個人不是隨機路過的。林文軒把四張報告紙按地點排列，手指在各張紙之間畫了一條連線，麻溪鎮和落霞鎮的兩處是陸路的觀察點，清溪渡和富春舊鎮的兩處是水路的。四人在四個方向做了同一種動作，確認水道和陸路的交匯方式。
抓獲的那人有沒有審？陸洋問。
審了。在麻溪鎮哨卡就地隔開的，單獨一間棚子，沒讓人近身。被按住時他掙扎過一下，袖口那截竹管是他想藏但沒來得及的。昨晚我親自去了一趟麻溪鎮，問了兩輪。他承認是江北派來的探子，但只交代了自己這一條線，說上家只給他看了地圖要他標河道位置和泊位型別，沒告訴他其他探子的位置和姓名。他的措辭有訓練過的痕跡，每個問題的回答之間間距均勻，幾乎沒有停頓。
竹管裡的地圖有完整水路標註，那就說明他手裡拿的是分工細化的區域性圖紙。陸洋接過話說，他只看一段航道，其他方向的資訊由別的線人分別完成。這批人之間不互通身份，各自拿各自的那一段圖，拼起來才能看到全貌。
要先抓完這批人才能知道他們知道了多少。林文軒說，各自畫各自的段，但如果畫完已經送出去了，我們堵住的是正在畫的人，送出去的部分可能已經在往回走了。
陸洋在當天下午下了一道全域清查指令。指令內容分三部分：渡口、村鎮和山道哨卡同步啟動路引查驗，凡三月以來新近入境的外地商販、行腳僧人和流動工匠須在所在鎮駐點登記姓名、原籍和滯留期限；已登記人員由各鎮駐點的民生司人員負責比對近三個月的入谷記錄底冊，出現登記資訊與底冊不符的立即上報；外圍哨卡在日間和夜間的觀察輪值頻次從每兩時辰一班改為每一時辰一班，交接時同步抄報觀察記錄。
貨郎在當天夜裡沿富春江支流向下游遞送了一封未署名的快信，通知下游各航段的貨棧和船工注意近期入境的生面孔，若發現體徵或口音不符合當地商販習慣的可疑人等，就近向巡檢司哨卡報告。
清查執行的頭三天裡，渡口登記處新增了十六份外地人的資訊底卡。許夢和民政司的兩名記錄員在當晚的核對中比對了近三個月的入谷記錄底冊，發現有五份底卡與底冊中的資訊存在出入：其中三人登記的留宿期限與實際離港日期不符，另兩人的原籍所在地在底冊中沒有對應的初期入谷記錄。
二次核對的執行在第四天由各鎮駐點的巡查員完成。落霞鎮的巡查員在核對時發現一名自稱是採藥人的留宿者所持的採藥工具全是嶄新的，刀刃沒有打磨過的痕跡，藥筐內壁乾爽，沒有任何草藥殘渣或泥土附著。
巡查員在當天的記錄中寫了一條備註：此人隨行工具無使用痕跡，無法辨認其自稱職業的合理性。這個人和第二批核查中篩選出的另外三人在同一天內被控制住，轉移到巡檢司本部獨立棚舍。
審訊分別進行。四人均在被控制後第三天之內交代了身份和任務：兩人來自金國佔領區的淮北某處的軍前情報編組，任務是測定富春江支流咽喉段的河岸地基穩定性和泊位承載能力，以確認戰船在該段靠岸的可行性。
一人的任務是確認清溪渡夜間的能見度。第四人負責確認落霞鎮外圍的退路通道是否在使用狀態。四人之間確實不知彼此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