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軒返回公共草棚時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陸洋已經看過那封信，正將信紙平攤在桌面上。信紙上的內容與來人口述的條款基本一致，措辭更為官方化，行文中沒有提及“義軍就地解散”這一項，僅以“防區調整”和“兵制統一”等表述間接替代。
陸洋待林文軒進門後才開口說：“這裡面把最核心的一項藏在委婉的措辭裡。名義上是防區調整，實際上是撤掉義軍，拆掉清溪的編制。”
林文軒在桌邊坐下，又將信紙看了一遍，說：“這封信如果傳出去，外人的解讀會是‘秦檜主動拉攏清溪主事，許以高官厚祿’，而不會看到信裡藏著的那些條件。如果我們接受了，浙西的防務體系就等於被他拆散了；如果我們拒絕，他可以用這封信作為我們‘不聽朝廷排程’的憑證。”
當天晚上，六個人在公共草棚裡坐齊了。簾子半掩，門縫通風。信紙的內容被逐段重述了一遍，連同來人口述時未寫在紙上的那幾條條款一併轉述完畢。油燈的芯子燒得短，光線的覆蓋範圍只夠照見桌面中段，坐在邊緣的人面孔處於半暗狀態。
林文軒先陳述了入京可能帶來的後果，隨後將話題引向拒絕以後可能面臨的後果，他的陳述基於當前已掌握的情報和朝堂格局做出合理推測，不訴諸感情或誇張修辭。
周凱靠在最暗的那面牆邊，一直沒說話。等林文軒說完後，他開口說了一句話：“入京以後，北面援義軍的通道就得斷掉。金國人如果趁這個機會再往南走一趟，這裡的人就得靠他們自己了，沒有後援也沒有物資。”
許夢翻開了手邊的一本冊子，但沒有看著它念。她的話落在大家對具體安排的討論之後，提到了義軍和前線補給體系在秦檜的計劃下可能受到的影響，屬於對局勢演變的總體判斷。
何雨薇坐在桌角，說：“如果清溪和義軍的編制都被拆了，浙西沿線的醫療和防疫網路也保不住。前線靠這些網路穩住陣腳，後方靠它預防疫情蔓延。拆掉容易重建難。”
陸洋在自己的位置聽完了全部發言。他說：“這是一條看起來是上升通道、實際上是死路的路。入京之後，兵權會被收走、義軍會被解散、浙西的地盤會被轉運司重新接管。留下，至少還能守住現有的人和地。”他的聲音不大，在油燈的光線邊緣保持著均勻的響度，不格外強調也不模糊不清。
次日上午，林文軒以陸洋的名義擬了一封回函。回函的開頭對秦檜的關照表示感謝，中段說明“兩浙邊防事務繁劇，金軍雖暫退，防務不可鬆懈；浙西百姓與本巡檢司多年相處，若倉促離任，恐致當地人心浮動”，末段表示“自當竭力盡職，不敢以私忘公”。整封信沒有一處直接拒絕的措辭，但信中不包含任何關於入京或義軍解散的確認性表述。
林文軒將回函謄抄在兩頁粗紙上，摺好放入原本裝密信的那隻木匣中，由隨行人員送回了來人歇宿的棚舍。來人當日清早已經查看了木匣的擺放位置和封口，沒有就內容做額外詢問。他接過木匣後沒有再開啟檢視，將其交給身後的隨從，隨後向林文軒告辭，登上官船啟程返回。臨行前他站在船尾對林文軒說了一句：“陸巡檢的決定，我已知曉。秦相公也自會明白。”
官船離岸時船尾的水痕在河面上逐漸展開，船體在轉彎處與石階之間形成了一段間距，隨後沿著主航道向下遊方向駛去。貨船在官船駛出一段距離後返回原泊位，船工重新系好纜繩。
韓世忠的信函在五天後到達。信的內容不長，字型略微傾斜，似是在時間緊迫的情況下寫成的。
他提醒陸洋拒絕拉攏後秦檜極有可能轉向外部手段，他已掌握部分證據表明秦檜正在透過非正式渠道接觸金國方面的人員，意圖在朝堂與邊境兩個方向同時施壓，他還提醒陸洋注意提高警惕。
陸洋讀完信後將紙頁在燈上燒了，灰燼落入炭盆，與盆中殘灰混在一起。
巡檢司本部庭院內，有人正在整理碼放在牆根處的空木箱和工具筐，將物品分門別類歸位。腳步聲在石徑上短促地響了幾次後停了下來，庭院隨後恢復安靜。
陸洋將韓世忠的信件內容在當晚的碰頭會上做了口述轉達，沒有寫出紙上。他轉述時，在場的其餘五人都沒有立即回應。短暫的沉默後，林文軒說了一句：“朝堂那邊的緩和假象已經破得差不多了。”陸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沒有多說什麼，將碗放回桌面時碗底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輕響。
上書的草稿在三天內改了三遍。林文軒第一遍寫成了正式的公文格式，用了例行公事的措辭，陸洋看完後說“太像照本宣科了”，要求把設定互市的實際緣由寫清楚。
林文軒調整了重點，精簡了篇幅，將正文壓縮到兩頁以內，以“邊防失序則民不安，民不安則耕牧廢弛”為開篇，隨後依次列出互市的選址範圍、流通品類、駐守方式和預期效用，並以“試辦一年，成效可期”收束。
文書遞送走的是轉運司的正規渠道，沿途加蓋了桐廬縣衙的轉呈章和兩浙西路轉運司的收文戳，在入冬前送抵州府。
批覆在約二十天後返回，文末蓋了轉運司的印章，批准在清溪巡檢司轄區北境與淮西舊道交界處設立一處官方互市，運營時限暫定一年，期滿後根據實際成效決定是否續期。
選址的實際勘查由陳曉東帶隊完成。他在地圖上標出了三個備選位置，分別位於兩條舊官道的交匯處、一處河灣旁的開闊坡地以及一座廢棄驛站舊址。
經實地檢視和比較，他最終選定了廢棄驛站舊址，原因在於驛站原有夯土地基儲存較好，只需清理表層的碎石和雜草即可使用，縮短了建設週期。驛站主體建築的殘留牆體高度還在，稍加修補後就可以作為管理用房和值守哨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