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薇在第一次實彈試射結束後，為陳曉東和四名參與操作的工匠做了一次體檢，重點檢查了聽力損傷、手臂震動傷、呼吸道刺激等易發症狀，並將結果記錄在個人健康檔案中。
之後的演練，她也數次前往現場，關注包括炮組成員和岸防部隊在內計程車兵的身體狀況和反應情況。演練結束後，她會將需要觀察的人員列入隨訪名單，在後續數日內進行跟蹤檢查，確認體徵變化已經恢復平穩，沒有持續性的影響。
某天傍晚，陸洋沿著幹渠向南走到落霞鎮外側的新建堡壘處，在堡壘外側的通道旁站了一會兒。
堡壘的牆體已經全部完成，水泥砂漿的表面已經乾透，呈現出均勻的淺灰色。炮位所在的射口內側靠近窗臺邊緣的位置，有一道淺淺的鑿痕，是新近安裝炮架底座固定鐵箍時留下的。
炮管此時已覆著油布，布面貼合炮管的輪廓，只露出炮尾封閉結構的一小段。暮色中，堡壘的牆體輪廓與周圍的坡地銜接自然，沒有顯得突兀或過於醒目。射口邊緣的灰漿填縫整齊，與牆面的顏色一致。
陸洋沒有進到堡壘內部，站在外面，看到了通道入口處的標記牌，牌上寫著編號和對應炮位的主屬關係，他看了一眼就把視線移開了，繼續沿著幹渠往回走。
渠水從上游方向源源不斷地流下來，經過落霞鎮外圍的這段河道時水位穩定，水面兩側的渠壁無裂痕或鬆脫。他經過一棵傾斜的柳樹時微微偏身，讓開路面的同時避過了低垂的枝條，隨即加快了步伐，朝巡檢司本部的方向走去。
冬月二十八，雪停了。巡檢司本部公共草棚內，爐火燒得正旺，炭火的光在牆面上跳動。桌面上六本厚冊依次排開，冊脊朝上，封面上分別標註著人口、軍備、工坊、農糧、醫衛、外聯。
簾子放了下來，門縫處也用草簾塞住。爐膛裡新添的木柴在燃燒過程中偶爾發出一兩聲輕微的爆裂響。
陸洋坐在長桌一端，等眾人到齊後，拿起了第一本冊子。李清瑤坐在他對面靠牆一側，手邊放著已空的木匣與幾卷備用紙頁。
六人圍桌而坐，各自對應各自的業務領域，依次開始陳述。
陸洋翻開第一冊，逐年核對了領地戶籍和人口變化，確認總數已逾一萬四千。周凱陳述，他翻到編制總表所在頁，將邊防軍正規編制、火銃隊、騎隊、水師分別列出，並將整編後的義軍主力，五萬人的分佈也一併納入彙總。隨後許夢翻開農糧冊，報告了新增糧田的面積、秋收資料和官倉儲量。
陳曉東在工坊冊中列出了冶鐵坊、火銃坊、火藥坊、建材坊和新建火炮工坊的分佈和產能資料。何雨薇圍繞醫務司的日常覆蓋、醫員數量和醫館擴充套件情況做了簡單回顧，並確認藥材儲備足以支撐當前的運轉。
林文軒最後陳述了外聯方面的情況，包括北方忠義軍和江南義軍的情報傳遞、轉運司及朝堂聯絡的現狀，未涉及具體密件或具體人名。
各人彙報完畢後，陸洋將冊子合上，堆在桌面一角。盤點資料已在各人陳述中逐一呈現，無需另作總結。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雪後的天空呈現出深灰藍的色調，遠處工坊區的簷口上還殘留著未化的積雪，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白色輪廓。
陸洋靠在椅背上，開口說：“下一階段的事，先定一個框架。”他在桌面上展開一張空白的粗紙，用炭筆在紙面上方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橫線下方畫了一條較短的弧線。“第三卷的方向，在‘朝堂亂鬥，伺機北伐’這八個字裡。朝堂這邊，秦檜還在位，他的人還在各個州府的縫隙裡活動。伺機北伐的前提是金國內部出現可以利用的縫隙，而我們在南邊做好接應的準備。”
林文軒說：“秦檜那邊雖然實權被削了，但他在地方上埋的線沒有全斷。他的人還在轉運司的底層和部分州縣的驛站裡留著，只要金軍再次南下，這些點就會被啟用。
韓世忠那邊也在持續跟進。”周凱說：“五萬人的協同作戰還需要一次聯合演練，時間和範圍都需要同步協調。”許夢說：“糧草儲備足夠支撐三年以上的戰備期，如果來年擴增持續，還可以再延伸一段時間。”何雨薇說：“醫務司的藥材儲備和人員分佈都已穩定，戰區醫館的遷轉預案也已擬定完畢。各個節點的人員都已就位，需新增的部分已在計劃中預留。”陳曉東說：“火炮的數量已增至十二門，鑄炮用的模具可以繼續複製，後山工坊還有擴建的餘地。
火銃裝配線也可以繼續擴充產能，暫未達到上限。”陸洋將各人發言中的要點分別記錄在紙面上相應的區域，在紙面中部偏下的位置畫了一條加粗的橫線，將儲備、兵力、防線三項並排標註在線上方。
爐火在這個間隙裡平穩燃燒，火光映在桌面和牆壁上，木柴的燃燒聲偶爾加入室內原本的安靜。
陸洋放下筆，從桌面下層的暗格中取出兩隻封好的木匣，放在冊子旁邊。一隻匣子外觀較舊，封口用麻繩捆紮。“這兩樣東西的分量，”他說，“一個是秦檜通敵的鐵證，另一個是金國那邊的密報。它們不急，也不放在日常流程裡處理，各自放在該放的位置。”隨後，他拿起舊木匣，放回草棚暗櫃中，上鎖，鑰匙收回衣袋內。
天色更暗了一些。室內的光線主要來自爐火和懸掛在橫樑上的一盞油燈。橫樑上的油燈將光均勻地灑向桌面和四壁，爐火的熱氣在室內緩慢地向上攀升，在屋頂下方形成了一團均勻的熱層。
陸洋合上記錄紙頁，放進桌面資料夾。“時候不早了。”他起身時帶得椅子在地面上輕輕挪動了一下，發出短促的摩擦聲。他走到公共草棚門口，拉開簾子，門外的冷空氣迎面撲來，帶著雪後初晴時特有的清涼。
各人陸續離開。何雨薇出門時順手帶上了門簾的邊角，門簾邊緣的縫線在月光下顯出一道細長的痕跡。
雪後的地面踩上去質地堅實，田埂上的積雪在月光下泛著均勻的銀色光澤。幹渠在結冰的河段表面凝結了一層薄冰，冰面呈半透明狀，隱約可見冰下細小的水流痕跡和苔蘚斑痕。
遠處傳來有人關門的聲音，大約來自工坊區的方向，短促而乾澀。陸洋在牆根下多停留了一會兒，聽取周圍的動靜。
爐火還燃著，熱氣和光在室內緩慢地流動著。陸洋坐了一會兒，起身將桌面的檔案歸攏整齊，將木匣和記錄冊分別放回各自的隔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