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報是在三天之內分批到的。第一封由邊境互市的商販在清晨時分的日常交易中轉遞，說的是江對岸的渡口出現了一次大規模船隊集結，帆的數量在三個時辰內從日常的幾艘增加到二十餘艘。第二封從北方忠義軍的固定傳信路線經渡口入清溪，詳細記述了金國內地的徵糧進度和籤軍規模，末尾註明瞭估算的總兵力。第三封來自淮西總營方向的軍情快報。
林文軒在收到這三份情報的當天下午將六人召集到公共草棚。他將三份密報按到達順序在桌面上排成一行。陸洋進來後，在桌邊站定，拿起口供記錄本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林文軒在他翻完後，說明文吏在驛站出現的頻次已經超過了常規文書流轉的正常水平。
“情報之間沒有矛盾。”林文軒將密報和口供記錄本歸攏到一起，“從時間線來看，金軍的動員已經進入了後期階段，所有跡象都在往同一個方向移動。陸地上的物資和人員已經就位，水上的船隊也已完成集結。同時，秦檜那邊也設法透過其他渠道獲取了清溪佈防的若干資訊，並且已經透過多個獨立的傳送節點逐一交到了金軍手中。”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這些資訊在各節點之間的流轉時間不完全同步，但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金兀朮已經拿到了足夠多的參考依據，可以在規劃南下路線時避開清溪防線的某些環節。秦檜提供的材料還不足以構成完整的佈防圖，但可以讓金軍在選擇突破口時有針對性地避實就虛。”
周凱開口問：“三線防禦的佈局還需要調整嗎？”
“不需要大改，但順序要理清楚。”陸洋說，“主谷防線、江面封鎖、外圍村鎮緩衝，三道線都已經基本成型了。現在的重點是確保三條線之間不會脫節。”他轉向周凱，“主谷防線的部署你熟悉，水師那邊也按原定計劃走。外圍村鎮的緩衝線由義軍各部的分防點組成，他們的排程路徑已經在操典中定好了。如果金軍選擇集中兵力破開其中一道防線，另外兩道必須能在同一天內做出反應，中間的時間差不能太長。”
“江面的水雷佈設區還需要重新確認一次。”陳曉東說，“上游的流速在開春融雪後會變化。我之前記錄了一些水位和流速的資料，如果需要，可以再做一次實地測量來確定佈設方案是否需要微調。火炮彈藥的配套工作也已經開始了。”
周凱說：“步兵的防線按現有方案走，三個梯隊分別部署在山谷、隘口和主塢外圍，支援路線也已經規劃好了。江面那邊需要再確認一處水雷的起爆節點，與炮位的覆蓋範圍之間不能有盲區。”
“藥和物資按現在的方案配給即可。”何雨薇接著說，“已經有了十幾個預備點位，人員和藥品都已經準備就緒。”
“外圍村落的緩衝線主要依靠義軍各部的駐防點來形成縱深。”林文軒說，“這些駐防點的部署位置已經根據操典做了統一規劃，剩餘的銜接問題主要在於各段之間的通訊時間差，這個可以透過調整信鴿放飛點來縮短。”
陸洋在聽完了各人的發言後，確認了三線防禦的總體框架不變，只在通訊和銜接部分做了微調。在討論完通訊節點後，他轉向林文軒說：“將相關情報整理成三份副本，分別送往韓世忠、張浚和御史臺。不是作為彈劾，而是作為外圍資訊留存，以便在後續事態發展時備查。”
民生側的安撫工作也在當天確認了啟動節點。許夢在會議上提出四鎮老弱的遷移可以開始推進，清溪主塢的現有棚舍容量能夠容納新增人員，各鎮原有的自建房和倉房也已在近期完成加固。
她補充說，糧食配給按各戶人數分別核算，已經預留了前後銜接所需的調撥視窗，不會因為遷移造成斷檔。何雨薇確認了沿江預設的移動醫站數量和分佈區域，如果需要進一步擴充，現有的藥材庫存也能滿足需求。
李清瑤在會議進行到中途時已經離開了座位，她需要整理接下來的物資配給表和人員調配記錄。她回到民生司後，將相關記錄逐一夾入對應的冊頁中，並在封面標註了日期。
第二天清晨，第一批通訊快船從清溪渡出發，向淮西和浙東方向遞送聯合總調令。調令的內容主要包括：各義軍按照操典規定的時間和路線，分批向桐廬邊境的指定集結點移動。移動速度不作統一要求，沿途利用地形掩護。每支隊伍抵達集結點後應向對應編號的巡檢司駐點報到，並領取後續指令和物資。
淮西方向的一支義軍是第一批抵達集結點外圍的。他們在傍晚時分沿丘陵地帶的隱蔽路線進入指定區域，在幹渠北側的一處平地上紮營。
營地的分佈和搭建方式符合操典中的標準樣式。數日後，浙東方向的另一支隊伍也到達了集結點附近。每支到達的隊伍在完成登記後由各隊領隊簽署確認，由駐點文書錄入一本專用名冊，記錄到達批次和時間。
互市場地在這期間已停止正常交易。場內的貨架已被移走，原先的空地用石灰線劃分了若干區塊，用於臨時存放成捆的物資和醫藥箱。場地周邊堆放著成捆的物資箱，由水師的快船在夜間分批運抵，透過人力轉運至岸上的臨時貨場。新立起的標誌杆在暮色中顯露出整齊的排布，各杆之間的間距一致。
陸洋沿著幹渠向谷口方向走了一段，途中經過主塢外圍防線時，看到士兵們正在按預定的部署方案進行佈防，將拒馬和陷坑佈置在谷口通道兩側的預定位置。每座拒馬之間的間距已提前經過測量，現場只需按標記位置安放即可，與事先規劃時的標記點基本吻合。
在幹渠轉彎處，幾名士兵正在搬運一箱火藥前往預定點位。箱子被抬在肩上，繩索從底部穿過，兩端分別由兩人握住並保持平衡，平穩地沿著渠邊前進。
沿江堡壘的炮位射口在日間保持敞開狀態，便於通風和觀察。值班人員在射口內側的平臺上站定，每隔一段時間向外檢視，記錄河面狀況和對岸動態。在接近薄暮時，河面上的反光開始向暖色變化，光線在水面形成一層斜向的亮帶，從近岸延伸至江心。
暮色從西面山脊線方向收攏。在暮色收攏的過程中，河面上的反光逐漸由暖色轉向灰白，最後與天色融為一體。營地的火堆陸續點燃，火光沿谷地兩側的預設位置分佈，間隔均勻，排列齊整。火堆與火堆之間的距離一致，光影在固定範圍內保持穩定，沒有因風力變化而大幅晃動或偏移。
在夜色中，工坊區深處的鑄造間仍有加工聲響持續傳出。新到達的義軍隊伍在各自營區依次駐紮，營火沿谷地兩側的預定位置逐一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