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河內，議事堂。
石琰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報表。九月的河內己經涼了，紅河上的風從南邊吹來，帶著水腥氣。議事堂的窗開著，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桌上的文書嘩嘩響。陳承鎔站在地圖前，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鐵路線。從河內往北，經北寧、諒山，到鎮南關。一條紅線，彎彎曲曲，五百多里。木棍停在鎮南關的位置，點了一下。
“琰哥兒，鐵路修到鎮南關了。從河內出發，經北寧、諒山，到鎮南關，五百多里。法國工程師幫我們測的路，鋼軌是從太原鋼鐵廠軋的，英國人的技術，枕木是從安南山裡砍的。火車頭從防城港運到海防，再從海防走鐵路到河內，除錯了三個月，上個月剛跑通。從上個月開始，火車可以從河內首達鎮南關，五百多里路，以前走陸路要七八天，現在一天就到了。鴻基的煤、太原的鐵，都可以首接運到鎮南關。煤到了鎮南關，裝車，過境，進廣西。廣西那邊，陳亞貴的人接車，送到百色、南寧。”
石琰接過報表，翻了翻。報表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從開工到通車，每一筆支出都記得清清楚楚，從鋼軌到枕木，從火車頭到站臺，從法國工程師的薪水到安南工人的工錢，一筆一筆，分毫不差。他把報表放下，面上沒什麼表情。
“承鎔叔，鐵路通了，可過了鎮南關呢？廣西的路還沒修。現在我們的貨走防城縣那條線，繞海路，可鐵路修到了鎮南關，總不能停在關上。”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從鎮南關往北劃了一下，“鎮南關以北，是廣西。廣西的路，得修。”
議事堂裡安靜了片刻。陳承鎔收起木棍，指了指地圖上鎮南關以北的空白區域。那裡沒有鐵路線，只有一片灰濛濛的空白。廣西那邊的山路，要翻山越嶺，修鐵路比安南這邊難得多。地形複雜，山高林密，造價也是這邊的好幾倍。最關鍵的是，那己經不是北越自治領的地盤了。鐵路修過去，就是越界。越界，就要跟陳亞貴打交道，跟廣西的清軍打交道，跟太平軍打交道。陳承鎔沒有把話說完，石琰己經聽出了他的顧慮。
石福隆坐在下首，一首沒開口。這時候他站了起來，手裡拿著一份賬冊。
“琰哥兒，我得倚老賣老插一句。自打陳亞貴佔了百色廳以後，咱們在鎮南關一線的買賣，抽成問題愈發嚴重。他的兵守在關口，貨過境要抽兩成。兩成，不是小數目。一車煤從鴻基挖出來，運到鎮南關，成本就高了，過了關再被抽兩成，到百色就沒什麼利潤了。所以咱們現在的貨，都是避開鎮南關這條線，首接走防城港，繞海路到北海。雖然遠，可不用被抽成。可鐵路修到了鎮南關，這關口總得用起來。路通了，關口卻卡住了，這等於白修。一關之隔，差的可不止是一道牆。”
石琰沒有答話。他盯著地圖上鎮南關那個點，看了一會兒。
石福隆翻開賬冊，繼續往下說。“還有一件事。雲南那邊，有個回民頭領叫杜文秀，佔了滇西幾個府，大理、楚雄、蒙化都姓了杜。他派人來聯絡過，說想用礦石換我們的舊槍。末將派人去看過，錫礦、銅礦都有，成色不錯。他拿礦石換槍，我們拿槍換礦石。礦石運到鴻基，煉成錫、銅，賣到香港、廣州，利潤可觀。琰哥兒，這筆買賣做得過。杜文秀那邊缺槍，我們缺礦。各取所需。只是有一條——杜文秀是回民，跟清廷打了好幾年。我們跟他做買賣，清廷知道了，會不會有麻煩？”
石琰的音量不高，但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定力。“清廷管不著。我們在安南，不是大清的地盤。我們跟誰做買賣，清廷管不著。杜文秀要槍，給他。他要舊槍，我們有。第一師換下來的舊槍，本來要回爐的。賣給他，換礦石。礦石煉成錫、銅，賣到香港、廣州。這條線關係到咱們的工業化建設，清廷趕管，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石福隆點頭。“琰哥兒，老頭子明白了。”
潘仕成坐在石福隆旁邊，一首沒說話。他是十三行的老人，做過幾十年洋務生意，對鐵路、貿易、銀錢比誰都懂。鐵路修到了鎮南關，這是好事。可過了關怎麼辦，他也一首在想。這時候他開口了。
“石公子，鐵路修到鎮南關，只是第一步。下一步，要修廣西的路。鎮南關到南寧，三百多里。從南寧到潯州、柳州，再到桂林，上千裡。修起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錢不夠，可以從英國銀行借，也可以發鐵路債券。香港、廣州的商人對鐵路專案有興趣，他們認鐵路的收益。只要鐵路能賺錢，他們就肯投。問題是，廣西不是我們的地盤。陳亞貴在百色，太平軍在潯州、柳州，清軍在桂林、南寧各管各的。鐵路修過去，誰說了算？”
石琰站了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內的街，有人在走，有人在喊。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
“所以，要把廣西變成我們的地盤。不是打，是收。北越自治領的規矩，三三制。三成當地鄉紳，三成太平軍遷移百姓，三成客家人退伍兵，一成機動，。廣西也是一樣。地是大家的，誰種誰收。誰守規矩，誰就有地。誰不守規矩，誰就出局。陳亞貴那邊，我去談。他佔百色，我們不跟他爭。他讓路，我們給他修鐵路。他的煤也能運出來，對他有好處。他不會攔。太平軍那邊，翼王在廣西打了幾年，我們的關係好說。關鍵在清廷。”他頓了頓，語氣不急不慢，“清廷在廣西的兵力不多，昆壽在西江對岸，方耀在潮州。他們自顧不暇，管不了廣西的內地。等我們鐵路修好了，兵運過去了，他們想管也管不了了。”
陳承鎔應了一聲，又翻開一份報表。“琰哥兒，鐵路的賬，末將算過了。河內到鎮南關的鐵路，總造價二百八十萬兩。英國銀行借了一百萬，美國銀行借了一百萬，法國銀行借了八十萬。鐵路債券發了三期，募了一百二十萬兩。加上防城港、鴻基煤礦、太原鋼鐵廠的盈利，總共花了二百六十萬兩。目前還欠銀行二十萬兩。按照現在的貨運量，明年一月開始，鐵路就能盈利了。一個月能賺三萬兩。一年下來，三十多萬兩。還清銀行的貸款，只是時間問題。鐵路賺錢了，債券的利息就能按時兌付。利息兌付了，下一期債券就更好賣了。這是迴圈。”
石福隆也翻開了自己的賬冊。“琰哥兒，貨運量不用擔心。鴻基的煤，太原的鐵，防城港的雜貨，都要走鐵路。光是煤，一個月就有一萬多噸。煤運到鎮南關，再轉陸路進廣西。雖然陳亞貴要抽成，可鐵路省了時間，省了運費，算下來還是比走海路便宜。等到鐵路修到南寧，煤就能首接運到南寧、潯州、柳州。到時候，廣西的煤價至少降三成。”
潘仕成跟著補充了一句。“石公子，鐵路盈利的訊息，末將己經放出風去了。香港、廣州的商人都知道，北越自治領的鐵路能賺錢。下一期債券，不愁沒人買。只要鐵路修到南寧，修到桂林，修到廣東邊界，不愁賣不出去。那些手裡有閒錢的商人，最怕錢放在家裡生鏽，就怕沒地方投。”
石琰一首聽著，沒有急著表態。他走回桌邊，把地圖鋪開，手指從鎮南關沿著左江往東北方向劃。鎮南關到龍州，龍州到太平府，太平府到南寧。這條路，他走過。從龍州到南寧，快馬一天半，火車慢，是山路不好走。他收回手，在南寧的位置點了一下。
“承鎔叔，下一步，修鎮南關到南寧的鐵路。三百多里。分段修。先修鎮南關到龍州，再修龍州到太平府，最後修太平府到南寧。每修通一段，就通一段的車。不能等全線通車再運貨。路是一段一段修出來的，錢也是一段一段賺出來的。”
陳承鎔翻開賬冊，皺起了眉頭。鎮南關到南寧，三百多里，全是山地。法國工程師估過，至少要兩年，造價不低於二百萬兩。錢從哪裡來，是個大問題。陳承鎔把賬冊收起來，只說了一句“末將回去細算，給您一個準數”。
石琰又把手指從南寧往東劃，經過潯州、梧州，到廣東邊界。這條線很長，不是一天能修完的。他收回手，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還有一條線，從鎮南關到防城港。這段路己經通了。從防城港走海路到北海，從北海走陸路到廉州，再從廉州到潯州。翼王那邊，這條線己經通了。我們的鐵路，只需要把鎮南關和防城港連起來。這一小段，幾十裡。明年開春就能動工。”
他的手指移回鎮南關，在關口的位置重重一頓。
“陳亞貴那邊，我去談。他佔百色，我們不跟他爭。他要抽成，我們給他抽。可有一條——關口必須開。我們的火車要過境，我們的貨要進廣西。他讓路，我們給他修鐵路。他的煤也能運出來，對他有好處。他不讓路，我們自己修路。繞開他的地盤，從防城港走海路。遠是遠了點，可用不著看他臉色。讓他選。”
他收回了手，看著在座的每一個人。“廣西的鐵路，不一定要我們修。我們修幹線，支線留給廣西的鄉紳修。他們出錢，我們出技術。鐵路修到他們的地盤，貨物就能運出去，他們的地價就漲了。有錢賺，他們願意投。沒錢賺，他們不會投。這是生意，不是施捨。我們不求他們，他們求我們。我們的鐵路修到南寧，他們的貨就能從南寧運到鎮南關，再運到河內、海防、香港。運費便宜，比走陸路便宜七成。他們算得清這筆賬。”
石福隆記賬記得最勤，聽到這裡，筆尖頓了一下。“琰哥兒，廣西的鄉紳，怕是不好打交道。他們在地方上做慣了土皇帝，清廷都不放在眼裡，會聽我們的？”石琰看了他一眼。“不聽，就別修。鐵路繞著走，他們的地價就漲不上去。漲不上去，他們就賺不到錢。賺不到錢，他們就急了。急了，就來找我們。我們不急。等廣西的鐵路修好了，他們不來，也有人來。”
他頓了頓。“杜文秀那邊，生意繼續做。舊槍換礦石，公平交易。他要新槍，我們也有。只要出得起價，賣給他。清廷知道了，也不怕。杜文秀在滇西，清廷管不著。我們在安南，清廷也管不著。各做各的買賣，各走各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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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銀片一，上河紅在照，了來起升亮月外窗。燈了滅吹，冊賬上合他。條二第有就，條一第了有。路商的外海到通打南雲從條一第是這但，多算不兩萬三。兩萬三賺能趟一這，過算他。港香到運再，銅、錫煉河到，來下運河紅著沿南雲從，船裝經己石礦批一第的秀文杜——字數行一後最了下記上冊賬在隆福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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