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三月二十八。龍州,拂曉。
天還沒亮,陳亞貴就站在校場上了。第二師五千人,加上他的首轄親兵兩千,一共七千,黑壓壓地站成一片。火把的光照著他們的臉,每一張臉上都沒有表情。風從南邊吹來,帶著稻田的溼氣,把火把吹得忽明忽暗。陳亞貴站在將臺上,看著他們。他沒有說話,沉默了很久。臺下的兵也沉默著,沒有人咳嗽,沒有人交頭接耳,七千人站在那裡,像七千塊石頭。
陳亞信站在他身後,手裡牽著兩匹馬。一匹是陳亞貴的,一匹是他自己的。他以為哥哥會讓他跟著去。
陳亞貴轉過身,看著他的弟弟。
“你留下。”
陳亞信愣了一下。“大哥——”
“你守大新。”陳亞貴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補給線交給你。大新到靖西,靖西到百色,這條路不能斷。路斷了,我在百色就是死路。”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陳亞貴看著他,“你守路。路在,我在。路斷了,你就給我收屍。”
陳亞信張了張嘴,把想說的話嚥了回去。他抱拳,低下頭。“是。”
陳亞貴翻身上馬,勒了勒韁繩。他看了一眼校場上那七千兵,又看了一眼站在將臺旁邊的陳亞信,調轉馬頭,往北去了。七千人跟在他後面,腳步聲整齊,踏在校場的泥地上,悶雷一樣滾過去。火把的光漸漸遠了,消失在龍州城北門的黑暗中。
陳亞信站在原地,看著那些火把遠去。風吹過來,他打了個哆嗦。三月末的龍州不冷,可他覺得冷。他站了很久,首到最後一點火光消失在夜色裡,才轉過身,對身邊的親兵說:“備馬。回大新。”
三月二十八日,白天。龍州至靖西,行軍路上。
從龍州到靖西,三百里路,走快了三天能到。陳亞貴走在隊伍中間,騎在馬上,一句話不說。他騎得不快不慢,保持在隊伍的正中間,前面是前鋒,後面是主力,兩翼是遊騎。七千人的隊伍拉得很長,從山頭到山腳,彎彎曲曲,像一條灰色的蛇。
譚香晚騎馬跟在他旁邊。譚香晚是第二師的師帥,跟了陳亞貴西年,從太平府開始就在他手下。這人話不多,但心細,打仗從不冒進,陳亞貴用他,就是看中他穩。
“大哥,”譚香晚開口,“石鎮吉那邊,要不要再催催?他在上思,離靖西比我們近。要是他能從南邊壓過來,咱們打百色就多一萬人。”
陳亞貴搖了搖頭。“不用催。他是石家的人,調不動。我試過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但譚香晚聽出了平下面的東西。石鎮吉是石達開的族弟,跟著石琰從河內來的,名義上歸陳亞貴節制,但實際上只聽石琰的。陳亞貴調不動他,不是因為軍令不嚴,是因為他不是石家人。這件事陳亞貴心裡清楚,從來不說。今天說了,是因為他不在乎了。
譚香晚沒有再提。
隊伍繼續往北走。路越走越窄,山越走越高。兩邊的山像兩堵牆,把隊伍夾在中間。陳亞貴抬頭看了一眼天,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來。悶,悶得人喘不過氣。
探子從前面跑回來,馬蹄聲急促,在寂靜的山路上格外刺耳。
“將軍!百色方向的探子回來了!”
陳亞貴勒住馬。“說。”
探子翻身下馬,單膝跪地。“百色城裡守軍沒有動靜。馮子材沒有增兵,沒有設伏。城牆上火把數量跟平時一樣,城門口的盤查也沒有加強。”
陳亞貴皺了皺眉。“押運的隊伍呢?”
“押運軍火的隊伍從百色出發了,走得很慢,每天只走三十里。他們帶著一百多輛大車,車上裝的全是箱子,應該是那批槍。護送的兵大概有八百人。”
“八百人押一萬杆槍?”譚香晚的聲音帶著疑惑,“馮子材就派八百人押這麼重要的東西?”
探子點頭。“是。八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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