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香晚繼續說：“他走這麼慢，不像是趕路，倒像是——等人。等誰來？等我們？他是不是故意走慢，故意讓我們知道他的路線，故意引我們去截？”
隊伍還在走。馬蹄踩在碎石路上，嘩啦嘩啦地響。陳亞貴騎在馬上，看著前方的路。路在山谷裡延伸，彎彎曲曲，看不到盡頭。
“他謹慎了半輩子，”陳亞貴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這回不謹慎了。因為他以為我廢了。”
譚香晚愣了一下。
“你以為他沒聽到訊息嗎？”陳亞貴說，“我在龍州喝了三天酒，全廣西都知道了。馮子材一定也知道。他在百色，探子比我們多。他一定知道我醉了三天，知道我把第一師解散了，知道我在龍州像條死狗一樣趴著。他以為我廢了，以為我不敢來了。”
他轉過頭，看著譚香晚。
“他以為我不敢來了。所以他走得慢。他不怕我截他，因為他以為我己經不配截他了。”
譚香晚看著陳亞貴的眼睛。那雙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喝了三天酒的人。那雙眼睛裡有火，不是燒給別人看的，是燒給自己的。
“大哥，萬一——”
“沒有萬一。”陳亞貴打斷了他，“就算有萬一，我也要去。這批槍不能讓他運走。馮子材這個人，不能讓他活著離開廣西。”
他催馬快走。譚香晚跟在後面，沒有再說話。路兩邊的山越來越高，天越來越窄，像一條裂縫。隊伍在裂縫裡走，沉默地走，從白天走到黃昏，從黃昏走到夜裡。
夜裡紮營的時候，陳亞貴一個人坐在營帳裡，又看了一遍地圖。地圖是石琰畫的，畫得很細，每一條路、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標得清清楚楚。百色在西北，靖西在正北，大新在東北。下雷在大新和靖西之間，是個小點，夾在兩座山中間。
他把地圖看了很久，然後摺好，放進懷裡。
副將端了飯進來。“將軍，吃點東西。”
陳亞貴看了一眼那碗飯，搖了搖頭。他不餓。三天沒怎麼吃東西，胃己經縮了，不覺得餓。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把碗放下。
“明天什麼時候能到百色？”
副將算了算。“明天黃昏。百色在城外三十里。”
陳亞貴點了點頭。“傳令下去，今夜好好休息。明日五更出發，黃昏前到百色。到了以後不要攻城，先紮營。等我命令。”
“是。”
副將出去了。營帳裡只剩下陳亞貴一個人。他坐在那裡，看著燭火。燭火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他伸出手，把燭芯撥了撥，火苗大了些，照亮了半個營帳。
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不是地圖，是一塊布。布是舊的，洗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他把布攤開，上面有一個黑印子，像是血，時間久了，變成了暗紅色，像鐵鏽。
這是咸豐五年，馮子材替他擋了一箭之後，他從馮子材傷口上撕下來的布。當時馮子材的肩膀被箭射穿了，血流了一地，陳亞貴撕下自己的衣襟給他包紮，把沾了血的布條留了下來。他留著這塊布，不是因為他念舊，是因為他以為這會是一個紀念——等他們老了，打不動了，坐在一起喝酒的時候，拿出來看看，說“當年你替我擋了一箭，這塊布就是證據”。
他把布舉到燭火前，看著那塊暗紅色的血漬。看了一會兒，他把布摺好，放回懷裡。
他吹滅了燭火。營帳裡暗了，只有從帳布縫隙裡透進來的月光，細細的，像刀光。他躺在行軍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帳頂。帳頂是灰白色的，什麼也沒有。他看了很久，沒有睡著。
他在想馮子材。不是想他為什麼叛變，是想他叛變以後在想什麼。他在百色，手裡有三千兵，有城有糧。他知道陳亞貴在龍州，知道陳亞貴喝了三天酒，知道陳亞貴把第一師解散了。他一定覺得陳亞貴廢了。他覺得陳亞貴廢了，所以他不怕了。他敢出百色了，敢親自押運軍火了，敢把路線走得那麼慢了。
因為他以為陳亞貴廢了。
陳亞貴躺在行軍床上，在黑暗裡笑了。笑容很短，很冷，像刀鋒上反射的光。
“你以為我廢了。”他低聲說，“你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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