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日，百色城外三十里。黃昏。
大軍到了。七千人在百色城外三十里的山谷裡紮了營，營帳一頂一頂地搭起來，從山腳鋪到山腰。陳亞貴站在一個土坡上，用望遠鏡看著百色的方向。天快黑了，百色城在暮色裡灰濛濛的，只能看見城牆的輪廓和城牆上稀稀拉拉的火把。
探子跪在他身後。
“城裡的守軍有多少？”
“不到兩千。城牆上巡邏的兵比平時少了一半，很多垛口都沒人。”
“押運隊伍呢？”
“己經過了靖西，正往下雷方向走。明天下午就能到下雷。”
陳亞貴放下望遠鏡，轉過身，看著身後的軍官們。譚香晚、李積鳳、黃三泰，各營主將甲冑在身，站在他面前。他們的臉上有疲憊，有緊張，但沒有恐懼。
“今夜休整，”陳亞貴說，“明日五更攻城。”
譚香晚猶豫了一下。“大哥，攻城的事，要不要再等等？等探子摸清了城裡的情況再打？”
“不等了。”陳亞貴說，“馮子材不在城裡。他在押運的路上。城裡只有不到兩千人，沒有主將，沒有士氣。五更攻城，天亮之前拿下。”
他頓了頓。
“打下百色，我要親手抓住馮子材。”
他沒有說“如果”。他說“要”。
軍官們抱拳，散去了。陳亞貴一個人走回營帳，坐在行軍床上。他拿出地圖，鋪在膝蓋上，又看了一遍。百色的城牆、城門、護城河、城內的街道，他看了無數遍，每一處都刻在腦子裡。但他還是看，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
等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把地圖摺好，放進懷裡。他摸了摸懷裡那塊布，布還在，疊得整整齊齊，貼著他的胸口。
副將走進來。“將軍，該吃飯了。”
“不餓。”
“您兩天沒吃東西了。”
陳亞貴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副將把一碗粥和一碟鹹菜放在桌上，退了出去。陳亞貴看著那碗粥，沒有動。粥的熱氣升起來，在燭光裡嫋嫋地散開。他看著那些熱氣，看了很久。熱氣散了，粥涼了。
他沒有吃。
他靠在行軍床上，閉上眼睛。眼睛閉著，但沒有睡著。他在想明天。明天五更，他要攻城。打下來，百色就回到他手裡了。打不下來，他就死在城下。他想過死，在龍州喝酒的那三天裡，他想過很多次。死比活著容易。死了就不用想馮子材了，不用想那些兵了，不用想為什麼自己看錯了人。可他不能死。死了就便宜馮子材了。他得活著，活著抓住馮子材，活著問他一句話。
他睜開眼睛，看著帳頂。帳頂是灰白色的，什麼也沒有。他看了很久。
那夜他一夜沒閤眼。他躺在行軍床上，聽著帳外的蟲叫，聽著風從山谷裡吹過的聲音，聽著遠處哨兵的腳步聲。這些聲音都很輕，但在夜裡聽得很清楚。他聽著這些聲音，心裡很平靜。不是那種什麼都沒想的平靜，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想完了、想透了、想爛了之後的那種平靜。
天快亮了。
他從行軍床上坐起來，拿起刀，掛在腰間。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走出營帳。晨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露水的味道。他站在營帳門口，看著東邊的天。東邊泛白了，灰白色的光從山後面透出來，一點一點地亮起來。
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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