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西月初一。百色城北，五更。
天還沒亮，陳亞貴就帶著七千人摸到了百色城北。晨霧很大，從山谷裡湧出來，把整座城裹在一片灰白之中。城牆在霧裡影影綽綽，看不真切，只能看見黑黢黢的輪廓，像一頭伏在地上的巨獸。
陳亞貴騎在馬上，用望遠鏡看了一遍又一遍。城牆上沒有火把，沒有巡邏的兵，連守城的旗幟都看不清楚。太安靜了。安靜得不正常。
覃香晚策馬靠近他，壓低聲音。“大哥，城裡不對。太靜了。”
陳亞貴放下望遠鏡，沒有說話。他也覺得不對。但他己經走到這裡了，七千人在霧裡站了半個時辰，不能因為“不對”就退回去。
“攻城。”他說。
雲梯搭上去的時候，城牆上沒有任何反應。第一隊兵爬上城牆的時候，城牆上還是沒有任何反應。陳亞貴在城下聽著，聽見城牆上傳來的腳步聲、低語聲，然後是城門被開啟的聲音——吱吱嘎嘎，沉重的木門在晨霧裡緩緩推開，吊橋放下來，哐噹一聲砸在護城河對岸。
城門開了。
陳亞貴的心跳了一下。不是因為高興，是因為太順了。他打了二十年仗，從沒遇到過一座城這麼容易就開啟的。
“進城。”他說。
他騎馬走在最前面。馬蹄踩在吊橋上，木板發出沉悶的響聲。他進了城，街道空蕩蕩的，兩邊的店鋪關著門，窗戶緊閉。地上有一些散落的雜物——破籃子、爛菜葉、碎瓦片——像是人走得很匆忙，來不及收拾。
他的馬蹄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一聲一聲，瘮得慌。
先頭部隊從城西方向跑回來，領頭的是個營官，滿臉是汗。“將軍，城西有抵抗！大概兩三百人，己經被擊潰了！城裡沒有發現大股守軍！”
陳亞貴皺了皺眉。“城裡百姓呢？”
“不見了。一家都沒有。像是提前撤走了。”
陳亞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勒住馬，環顧西周。街道兩邊的房子全是空的，窗戶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睛盯著他。他忽然覺得不對——太安靜了。不是沒有人那種安靜，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種安靜。
“傳令，”他說，“主力往城西壓，儘快控制全城。各營保持建制，不要分散——”
話沒說完。
城外山上響起了槍聲。
不是零星的冷槍，是齊射。幾千杆槍同時開火，聲音在山谷裡炸開，震得地面都在抖。子彈從城外三面的山上飛過來，像暴雨一樣傾瀉在百色城裡。城牆上正在集結的兵被打倒了一片，有人從城牆上栽下去，有人趴在垛口後面不敢抬頭。街道上的兵被子彈壓得抬不起頭，只能貼著牆根躲。
陳亞貴騎在馬上，一顆子彈擦著他的耳朵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親兵胸口上。親兵悶哼一聲，從馬上栽了下去。
“下馬！找掩護！”陳亞貴翻身下馬，拉著馬躲到街邊的一個石砌門洞裡。子彈打在石頭上，濺起火星，聲音密集得像炒豆子。
他從門洞裡往外看。百色城三面環山，北、東、西三面的山上都有人在打槍。南面是河，是唯一沒有山的一面，但南面沒有路——出了南門就是河，過了河是山，進了山就是死路。
馮子材沒有守城。他把城讓出來了。
陳亞貴咬著牙，在門洞裡蹲著，腦子飛快地轉。馮子材把城讓給他，把兵撤到山上，等他進了城，再從山上往下打。城裡街道狹窄，七千人散在街巷裡，兵力展不開，只能被動挨打。這是標準的“空城計”加“甕中捉鱉”——把城給你，把你也給你。
他上當了。
覃香晚從街那頭跑過來，滿臉是血，頭上的傷口在往外冒血，他用手捂著，血從指縫間流下來，糊了半邊臉。他跑到門洞前，彎著腰喘粗氣。
“大哥！西面山上都是清軍！不光是馮子材的人，還有鮑超留下的人！至少三千！他們居高臨下，咱們在城裡展不開，只能捱打！衝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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