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心有一個院子，是百色縣衙。院牆很高，石頭砌的，能擋子彈。陳亞貴帶著人衝進院子，關上門。清點了一下，連他在內，還剩二十三個。
“守住門口。”他說，“能守多久守多久。”
二十三個人，守在縣衙的院子裡。院門是木頭的，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院牆是石頭的，能擋一陣。但子彈從三面山上打過來，不是隻打院門，是打在院子的每一個角落。有人躲在石牆後面，被子彈從側面打穿了腦袋；有人趴在地上，被跳彈打中了後背；有人縮在屋簷下，被從瓦片縫隙裡鑽進來的子彈打穿了胸口。
陳亞貴蹲在院門後面，刀放在膝蓋上。他沒有開槍——他的槍早就打光了。他把左輪手槍裡的最後一顆子彈打出去以後，把槍扔了，拔出了刀。
親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屍體，血把地上的青磚染成了黑色。
有人從院門外衝進來，不是清軍，是他的兵。幾個第二師的散兵，從街巷裡跑過來，滿臉是血，身上帶著傷。他們跑進院子，看見陳亞貴，撲通跪下了。
“將軍！外面全是清軍！弟兄們死光了！”
陳亞貴把他們拉起來。“別跪。站起來。跟我守。”
他把那幾個人編進隊伍裡，守在院牆後面。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少。二十三個變成十八個，十八個變成十二個，十二個變成七個。
陳亞貴的左臂被子彈擦了一下，皮肉翻開著，血順著手臂往下流。他沒有包紮，只是把袖子撕下來，纏了兩圈，繼續握著刀。
子彈打光了，他用刀。刀砍斷了，他用拳頭。拳頭上的骨頭碎了，他用牙。
他靠在院牆上，喘著粗氣。他的右手指骨全碎了，拳頭己經握不緊了。他把刀換到左手，左手不靈便，但他還是握著。
院門被踹開了。
不是清軍衝進來，是門被從外面一腳踹開，門板倒在地上，激起一片塵土。塵土散開以後，一個人站在門口。
馮子材。
他穿著一身石青色的棉甲，沒有戴盔，手裡提著一把刀。刀鞘上鑲著銅，磨得發亮——是陳亞貴當年賞他的那把。
陳亞貴靠在院牆上，看著他。他看著馮子材，馮子材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院子裡很安靜，山上的槍聲停了。風從門外吹進來，帶著硝煙的味道。
馮子材身後站著幾十個兵，端著槍，槍口對準院子裡的每一個人。陳亞貴身邊的人舉起了刀，陳亞貴伸手攔住了他們。
“都放下。”他說。
他身邊的人沒有動。陳亞貴又說了一遍。“放下。”
刀落在地上的聲音，哐啷哐啷，一聲接一聲。
陳亞貴靠著牆，慢慢地站首了。他的右手指骨全碎了，左臂在流血，身上中了七顆彈丸——左肩一顆，右肋兩顆，左腿一顆，胸口三顆。胸口的這三顆，被懷裡的那塊布擋了一下，沒有打穿，但還是嵌進了肉裡。他每呼吸一下，胸口就疼得像被刀剜。
他看著馮子材，看了很久。
“我對你不好嗎？”
聲音很沙啞，很小，但在安靜的院子裡聽得很清楚。
馮子材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握著刀，臉上的表情像一塊石頭。沒有憤怒，沒有愧疚，沒有任何表情。
“那刀——”陳亞貴的聲音斷了一下，喘了一口氣，繼續說，“咸豐五年，你在龍州替我擋的那一刀——是真的嗎？”
馮子材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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