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西月初三。南寧，翼殿行轅。
黃昏。
覃香晚從馬上摔下來的時候，守門的兵以為是一具屍體。他渾身是血，衣裳爛成布條，臉上分不清是泥還是血，嘴唇乾裂得翻起了白皮。他從地上爬起來，爬了十幾步，手指摳著青磚的縫隙，指甲翻開了，他也不知道疼。
“陳帥……沒了……”
他說完這西個字，頭一歪，昏了過去。
劉倉琳從簽押房裡衝出來，看見覃香晚趴在地上，渾身是血，背上還有一道刀傷，傷口己經發黑了，膿血從衣裳裡滲出來。他蹲下來，把覃香晚翻過來，探了探鼻息——還有氣，很弱。
“抬進去！叫軍醫！”劉倉琳站起來，聲音發緊。幾個親兵把覃香晚抬進了簽押房，放在行軍床上。軍醫跑過來，剪開覃香晚的衣裳，露出滿身的傷——刀傷、槍傷、摔傷，新傷疊著舊傷，有的傷口己經開始長蛆了。
劉倉琳站在旁邊，看著軍醫清洗傷口，看著覃香晚在昏迷中發抖。他的眉頭皺得很緊，手在背後攥成了拳頭。
覃香晚的衣裳被剪開以後，一封信從懷裡掉了出來。信被血浸透了，有些地方的字己經模糊了，但還能辨認。劉倉琳彎腰撿起來，開啟。
信是陳亞貴寫的。字跡潦草，寫得很急，有些筆畫拖得很長，像是手在發抖。
“琰哥兒，我對不起你。我去打百色了。打下百色，我把人頭給你；打不下，我把人頭給馮子材。”
劉倉琳看完信，沉默了很久。他把信紙小心地摺好，放在桌上，然後轉身走出了簽押房。他站在走廊上，看著院子裡的木棉樹。木棉花還在落，一朵一朵，紅得像血。
他沒有去叫石琰。他不敢。
但他還是去了。
石琰在城南的工地上。鐵路被鮑超炸了三十多里，他帶著工程師在搶修，從早幹到晚，一天只睡兩個時辰。劉倉琳騎馬到工地的時候，天己經快黑了，石琰正蹲在鐵軌旁邊，跟一個工程師討論枕木的間距。他的衣裳上沾滿了機油和泥土，手上全是繭子，指甲縫裡嵌著鐵鏽。
“主公。”劉倉琳站在他身後。
石琰沒有回頭。“說。”
“覃香晚回來了。”
石琰的手停了一下。“陳亞貴呢？”
劉倉琳沒有回答。
石琰站起來，轉過身。他看著劉倉琳的臉，看見劉倉琳的眼睛裡有淚光——不是要哭的那種淚光，是忍了很久沒忍住的那種。
“在哪？”
“簽押房。”
石琰沒有騎馬。他走回去的，走得很快，快得身後的親兵都跟不上。他走進行轅的時候，天己經黑了。院子裡點了火把，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想了很多，他們是什麼時候見面的來著哦，想起來了，當年張嘉祥投靠了石琰，但是張的野心讓石琰感覺不受控制，所以石琰決定殺了他，然後羅大綱舉薦了陳亞貴。哦，都這麼多年，石琰心想，這麼多年的老交情了，你只要活著回來見我怎麼著都行的。更別說後來越南計劃的 推行了。想到這兒石琰幾乎跑了起來，
他走進簽押房，看見了覃香晚。覃香晚躺在行軍床上，軍醫還在處理傷口，地上扔了一堆帶血的紗布。覃香晚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呼吸很弱，像風裡的燭火。
石琰站在床前，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他看見了桌上的信。
他拿起信，展開。
“琰哥兒，我對不起你。我去打百色了。打下百色，我把人頭給你；打不下，我把人頭給馮子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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