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上畫著一個人頭。畫得很粗糙，但能認出來——陳亞貴。眼睛閉著，嘴角有一點笑意，那種很淡很淡的笑意。人頭下面有一行字。
“陳亞貴己伏誅，首級送往曲靖獻捷。百色馮子材。”
石琰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他的手沒有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他只是看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然後他把那張紙撕了。撕得很慢，一下，兩下，三下，撕成碎片。碎片從他手裡飄落，落在地上，落在青磚上，落在昨晚那朵木棉花的殘瓣旁邊。
他轉過身，走進了簽押房。門關上了。
劉倉琳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沒有跟進去。他低下頭，看著地上的碎片。紙片很小，散了一地，風吹過來，有的被吹到了牆角，有的被吹到了臺階下。他蹲下來，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撿了很久。
簽押房裡沒有聲音。一點聲音都沒有。
劉倉琳站在門外，等了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三個時辰。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又從頭頂落到西邊。門始終關著。
天黑的時候，劉倉琳端了一碗粥，走到門口，敲了敲門。
“主公，吃點東西。”
沒有人回答。
他又敲了敲。“主公。”
門開了。
石琰站在門口。他的眼眶通紅，眼瞼腫了，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是那種沒有表情的平靜，是那種把所有東西都壓下去了、壓到了看不見的地方的平靜。他的衣裳還是昨天那件，沾著機油和泥土，皺巴巴的。
他接過粥碗，喝了一口。粥己經涼了，他沒有在意，幾口喝完，把碗還給劉倉琳。
“傳令陳玉成。”他說，聲音沙啞，但很穩，“帶八千人，從柳州西進。打下百色，活捉馮子材。死的也要。”
劉倉琳愣了一下。“主公，要不要你親自去——”
“我去不了。”石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南寧鐵路沒修好，倉庫沒建好。我走了，左宗棠就等著我走。我不能讓他如願。”
他看著劉倉琳，目光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裡發毛。
“陳玉成能打。他比我能打。讓他去。告訴他——百色城裡的每一個人，我都不在乎。我只要馮子材。活的，死的，都行。”
劉倉琳點了點頭。“是。”
他轉身要走，石琰又叫住了他。
“等等。”
劉倉琳回過頭。
石琰沉默了片刻。
“告訴陳玉成，”他說，“幫我把陳大哥的屍首帶回來。帶不回來——就不要回來見我。”
劉倉琳看著他，點了點頭，快步走了。
石琰站在門口，看著院子裡的木棉樹。天黑了，木棉花看不清楚了，只能看見樹的黑影，在風裡輕輕搖晃。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然後退回屋裡，關上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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