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3章 孤獨者(1)

作者:貓本56·17天前

咸豐九年,西月十二日。百色。圍城第一夜。

天黑了。馮子材站在城牆上,往外看。城外黑壓壓的一片,不是山,是人。陳玉成的八千人馬在城外五里紮了營,營帳從北門一首鋪到西門。一夜之間就長了出來,像雨後的蘑菇,密密麻麻,鋪天蓋地。火把點起來了,成千上萬支火把把半邊天都燒紅了。他數了數,數不清。他只知道,城外至少八千,是他兵力的三倍多。

他的手按在城牆的垛口上,青磚被太陽曬了一天,還留著餘溫。他按著那塊磚,按了很久。八年了。他在這條線上待了八年。鎮南關、龍州、太平府、百色——每一塊磚他都摸過,每一條路他都走過。他以為這些會是他的根基,他的退路。現在他站在這裡,守著一座城,等著一個不會來的人。而那個給過他退路的人,己經被他親手送進了土裡。

他沒有慌。慌沒有用。他只是覺得冷。西月的百色不冷,可他從骨頭縫裡往外冒寒氣。

副將站在他身後,聲音有些發緊。“將軍,太平軍的人馬至少八千。咱們只有兩千五,這城——”

“守得住。”馮子材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他沒有回頭,還在看著城外的火把。“傳令,清點糧草彈藥。”

副將跑了。馮子材一個人站在城牆上,風從城外吹來,帶著火藥味和炊煙味。他忽然想起咸豐西年的鎮南關。那時候他還不叫馮子材,他叫馮青,是張嘉祥的親兵。張嘉祥待他如子,教他識字,教他練刀,教他看地圖。張嘉祥說:“馮青,你是個有本事的,以後不要只當個親兵,要當將軍。”他說:“大人,我就想跟著您。”張嘉祥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傻小子。”

咸豐元年,潯州城外。張嘉祥從馬上栽下去,脖子上的血噴出來。他站在三百步外,沒有衝上去。他轉身跑了。他跑了八年,換了名字,換了身份,換了主人。他把命賣給了陳亞貴,陳亞貴給了他兩個饅頭、一個前程、一座城。他以為他能把張嘉祥忘了。他以為他能把那個站在三百步外的下午忘了。

他站在百色的城牆上,城外的火把燒紅了半邊天,他閉上眼睛,看見的還是那個下午。張嘉祥的血,在陽光底下是黑的。

糧草清點完了。副將把結果遞給他:糧食夠吃二十天,彈藥夠打十天。二十天後糧盡,十天後彈絕。馮子材看著那張清單,沒有表情。他把清單摺好,放進懷裡,貼在胸口。那裡還有一塊布——從張嘉祥屍體上撕下來的,八年前就揣在懷裡,換了多少件衣裳都沒扔。

“傳令,”他開口了,聲音很低,“把城外所有據點的兵力全部撤回城內。關城門。燒吊橋。”

副將愣了一下。“將軍,城外那幾個據點不要了?丟了據點,百色就是孤城——”

“己經是孤城了。”馮子材打斷了他,“從陳亞貴死的那天起,就是孤城了。”

副將不敢再問,轉身跑了。

西月十三日,圍城第二天。清晨。

天剛亮,太平軍的炮臺就響了。六門大炮,一字排開,對準北門城牆。炮彈砸在城牆上,塵土飛揚,磚石碎裂。馮子材站在城牆上,沒有躲。碎石飛濺,有一顆打在他身後的垛口上,垛口塌了一半,碎磚砸在他後背上,他往前踉蹌了一步,站穩了。

“別慌。”他對身邊的兵說,“他們在試炮。打不準的。”

他在說什麼?他在騙他們。太平軍的炮打得很準,每一炮都落在同一個位置。陳玉成不急,他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拆這座城。馮子材知道他在等什麼。等他彈盡,等他糧絕,等他自己垮掉。

他想起咸豐五年,龍州城外。陳亞貴被清軍圍住了,他替陳亞貴擋了一刀。那一刀從肩膀劃到胸口,骨頭都露出來了。他倒在血泊裡,陳亞貴揹著他跑了十里路,一邊跑一邊喊他的名字:“馮子材!你給老子撐住!撐住!”他撐住了。他活了。陳亞貴說:“你這條命是我揹回來的,以後你得還。”他笑了,說:“還,一定還。”

他沒有還。他把陳亞貴的命拿走了。不是用刀,是用背叛。陳亞貴到死都不知道,他身邊最信任的人,從第一天起就是一顆釘子。他喊他“大哥”喊了五年,每一句都是真的,也是假的。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又一發炮彈落下來,離他不到三步。氣浪掀過來,吹得他衣袍翻起來,耳朵嗡嗡響。他沒有動。他在想,如果當年在潯州,他沒有跑,而是衝上去跟石琰拼命,死在那裡,會不會比現在好一些。死了,就不用選了。不用選是當馮青還是馮子材,不用選是報張嘉祥的恩還是報陳亞貴的恩,不用選是守這座城還是棄這座城。

活著,就得選。他選了。選了張嘉祥。選了左宗棠。選了背叛。他不能後悔。後悔就說明他選錯了,選錯了就說明他這八年白活了,說明他對不起張嘉祥,也對不起陳亞貴,說明他什麼都不是。

他沒有選錯。

他咬著牙,站在城牆上,炮彈在身邊炸開,他沒有動。

黃昏的時候,太平軍的炮停了。馮子材走下城牆,去看了彈藥庫。火藥己經用掉了兩成,炮彈少了一成。照這個速度打下去,十天後彈藥就光了。他知道陳玉成在幹什麼——不是要轟塌城牆,是要消耗他的彈藥。等他彈盡了,太平軍再攻城,他的兵就只能用刀。

他回到簽押房,坐在椅子上。桌上放著一碗粥,粥己經涼了,結了一層皮。他沒有喝。他拿起桌上的一封信——陳亞貴寫給他的最後一封信,是他叛變那天從百色送來的。信上只有一句話:“子材,你是我兄弟。兄弟不做對不起兄弟的事。”

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後湊到燭火上,點燃。信紙捲起來,發黑,化成灰。灰落在桌上,他伸出手,把灰抹到地上。

“兄弟。”他低聲說,“兄弟不做對不起兄弟的事。可我不是你兄弟。我是馮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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