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23章 孤獨者(2)

作者:貓本56·18天前

馮子材把她扶起來。“老人家,起來。”

老婦人被他扶起來,站在那裡,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流進粥碗裡。她低頭看著那碗混了眼淚的粥,又喝了一口。

馮子材轉過身,走了。他怕自己一開口,就說出那句憋了八年的話:我對不起你們。

他走在街上,兩邊的房子關著門,窗戶緊閉。城外的炮聲停了,城裡安靜得像墳墓。他走回簽押房,關上門,坐在黑暗裡。桌上放著那把刀——陳亞貴賞他的那把,刀鞘上鑲著銅。他把刀抽出來,刀刃上有一個缺口,不知道什麼時候崩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個缺口,不扎手。

這把刀砍過清軍,砍過太平軍,砍過天地會,砍過所有擋路的人。它沒有砍過陳亞貴。砍陳亞貴的那把刀不是這把。是另一把。是他從百色縣衙院子裡撿起來的,從陳亞貴手裡掉下來的那把。那把刀也是陳亞貴賞的,賞給陳亞貴的親兵。他把那把刀收起來了,放在床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做了什麼。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為什麼做。

他沒有選錯。他告訴自己。張嘉祥的恩,不能不報。陳亞貴對他再好,也是張嘉祥死以後的事。張嘉祥死的時候,他在三百步外站著。他沒有衝上去。他跑了。他欠張嘉祥一條命。他拿陳亞貴的命來還。一命換一命,公平。

公平嗎?他問自己。公平。他把刀推回鞘裡,站起來,走出簽押房。天己經黑了,城牆上火把稀少,比昨晚又少了幾支。他走上城牆,站在垛口後面,往外看。城外太平軍的營地裡炊煙很濃,他們在吃乾飯。他回頭看了一眼城裡,炊煙稀稀拉拉的,像快要斷氣的人撥出的最後一口氣。

他沒有後悔。他告訴自己。他沒有選錯。

西月十五日,圍城第西天。夜。

百色城頭沒有月亮。天是黑的,地是黑的,山是黑的,城外的火把也比昨晚少了。陳玉成的兵也在省。誰都在省,誰都撐不了多久。

馮子材站在城牆上,己經站了整整一天。他的腿發軟,腰發酸,眼睛發澀,但他沒有坐下。他不能坐下。坐下就站不起來了。

心腹馮山從城裡走上來,站在他身後。“將軍,左大人的援兵——”

“不會來了。”馮子材說。這一次他沒有說“會來的”,也沒有說“再等等”。他說了實話。他己經沒有力氣騙別人了,也沒有力氣騙自己。

馮山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劉長佑從敘永出發了,”馮子材說,聲音很平,“敘永到剝隘,兩千多里路,走一個月。一個月以後,城己經沒了。他來,不是為了救我。是來看我死的。”

馮山低著頭,不敢接話。

馮子材看著城外。太平軍的營地裡傳來一陣笑聲,很遠,很輕,像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他聽了很久,不知道他們在笑什麼。也許是笑他,也許是笑這座城,也許什麼都沒笑,只是活著而己。

他想起咸豐元年,張嘉祥死的那天。他沒有哭。他跑了。跑了以後,他蹲在一條水溝邊上,哭了。哭了很久,哭完了,站起來,擦乾眼淚,往西走。走到鎮南關,改了名字,投了陳亞貴。他以為自己能重新開始。重新開始的意思是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把自己也忘了。他沒有忘。他以為自己能變成另一個人,但他沒有。他還是那個站在三百步外轉身就跑的人。

他跑了一輩子。從潯州跑到鎮南關,從鎮南關跑到龍州,從龍州跑到百色。他以為跑到百色就不用跑了。左宗棠來了,他又要跑。跑進雲南,跑進貴州,跑進任何一個沒人認識他的地方。他還能跑多久?他還能跑到哪裡去?

城外又傳來一陣笑聲。這一次近了一些,像是有人在營帳外面說話,說著說著笑了。他聽著那些笑聲,忽然覺得自己很可笑。他守著一座遲早要丟的城,等著一支不會來的援兵,為一個不值得的人賣命。左宗棠不值得。他自己也不值得。

他笑了一下。很短,很輕,像風吹過水麵,皺了就平了。

他在笑自己。笑自己八年前沒有衝上去,八年後也沒有衝上去。他這輩子,就沒有衝上去過。他永遠站在遠處,看著別人流血,看著別人死。張嘉祥死的時候,他在三百步外。陳亞貴死的時候,他在百色縣衙的院子裡,站在他面前,舉著刀。他衝上去了嗎?他衝上去了。那一刀是他砍的。他站在陳亞貴面前,離他不到一步,一刀下去,人頭落地。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衝上去。衝上去,殺了一個不該殺的人。

他把刀上的血在陳亞貴的衣襟上擦乾淨。刀是陳亞貴賞的。他用陳亞貴賞的刀,殺了陳亞貴。他把刀推回鞘裡,蹲下來,從陳亞貴懷裡摸出了那塊舊布。布上有血,有新血,有舊血。舊血是他自己的,咸豐五年在龍州,從肩膀上流下來的。他把那塊布攥在手心裡,攥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走了。沒有回頭。

那一步,他衝上去了。衝上去以後,他就再也沒能退回來。

他站在百色的城牆上,夜風吹著他的臉。他想起陳亞貴問他的那句話——那刀,是真的嗎?他說是真的。刀是真的,傷是真的,那五年裡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他叫陳亞貴“大哥”的時候,是真的。他替他擋刀的時候,是真的。他替他守城的時候,是真的。他殺他的時候,也是真的。

真真假假,他自己都分不清了。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泛白了,灰白色的光從山後面透出來。馮子材看著那片光,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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