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西月二十二日。百色。夜。
二更。
馮子材從簽押房裡走出來,手裡提著刀。刀是陳亞貴賞的那把,刀鞘上鑲著銅。他把刀掛在腰間,整了整衣冠,站在院子裡,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他住了將近兩年的簽押房。桌上還攤著地圖,地圖上畫著百色的山川河流,畫著城外的地形,畫著他計劃好的逃跑路線。地圖旁邊放著一碗粥,粥己經涼了,結了一層皮。今天黃昏,他還在城牆上對守城的兵說:“左大人的援兵就快到了。再撐幾天。”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很真誠。真誠到他差點信了。
他沒有愧疚。他告訴自己。他說的那些話,是必要的。兵要吃飯,要打仗,要有盼頭。沒有盼頭,他們早垮了。他給他們盼頭,讓他們多撐了幾天。這是為了他們好。也是為了他好。他們多撐一天,他就能多準備一天。公平。
院子裡站著三十個人,是他從幾年前開始就準備親兵都是從欽州馮家趕來的·,跟了他最久的那些。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夠了。不用多,多了累贅。三十個人,三十匹馬,馬背上馱著包袱——銀元、乾糧、彈藥,還有從陳亞貴屍體上摸回來的那塊舊布。他把那塊布揣在懷裡,貼著心口。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也許是留個念想,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他做了該做的事。一命換一命,公平。
“走。”
他從簽押房的後門出來,穿過一條窄巷。巷子裡很黑,沒有燈。他走得很急,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響聲。三十個人跟在後面,馬匹的蹄子裹了布,聲音悶悶的。他們走了不到一刻鐘,到了大碼頭。
大碼頭是百色最大的渡口。石砌的臺階從岸上一首鋪到水邊,平時商船雲集,現在空空蕩蕩。江面上停著幾條破舊的漁船,船底漏水,船板腐爛。馮子材看了一眼,皺了一下眉,但沒有猶豫。他走下臺階,水沒過了他的靴子。上了第一條船,船晃了一下,差點翻了。他扶住船舷,站穩了。
“上來。”他說。
三十個人上了後面的船。船不夠,有幾個人只能抓著船舷,半個身子泡在水裡。馮子材沒有等他們。他揮了揮手,船離了岸。
船槳劃過水面,聲音很輕,輕得被夜風蓋住了。船順流而下。右江的春天水大,水流急,船走得快。馮子材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黑影。岸上是山,黑黢黢的,像兩排巨獸蹲在江邊。他沒有回頭。他知道身後還有人在看他——碼頭上,城牆上,也許還有人在看著他的船。他不管了。
他想起今天黃昏,最後一次站在城牆上。他對著守城的兵說:“弟兄們,左大人的援兵就快到了。再撐幾天。”他的聲音很大,很有力,連他自己都信了。他看著他們的臉,看見了信任。那種信任讓他心裡發暖。他喜歡這種感覺。被人信任,被人依靠,被人當作救星。這種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他一首覺得自己是個好人。他替陳亞貴擋過刀,替張嘉祥報過仇,替左宗棠守過城。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自己的理由。擋刀是因為他需要陳亞貴的信任,報仇是因為他欠張嘉祥的命,守城是因為左宗棠許了他總兵。每一件事都有理由,每一個理由都說得通。他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船走了半個時辰。身後傳來吶喊聲。不是從岸上,是從城裡方向傳來的。太平軍的號角聲,隔著江水,隱隱約約。陳玉成發現了——不是發現他跑了,是發現城裡的守軍亂了。百色城,破了。
馮子材沒有回頭。他閉上了眼睛。耳邊是水聲,槳聲,風聲。他在想那些兵。他們會死。很多人會死。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他救不了他們。他告訴自己,這不是他的錯。是陳玉成的錯,是石琰的錯,是左宗棠的錯。誰都有錯,就他沒有。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被逼的。被張嘉祥的死逼的,被陳亞貴的信任逼的,被肅順的許諾逼的。他沒有選擇。他從來沒有選擇。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過了幾個彎,江面變窄,兩岸的山更陡了。馮子材睜開眼,對划船的親信說:“靠岸。”
船靠了岸。岸上是亂石灘,沒有路。馮子材跳下船,水沒過膝蓋,冷,冷得他打了個哆嗦。他上了岸,回頭看了一下。身後跟著他的人,從三十個變成了西十多個——路上有從城裡逃出來的散兵,沿著江岸跑,看見他的船,就跟了上來。他沒有拒絕他們。人多不是壞事。人多了,路上有照應,遇到清軍也有人墊後。他收留他們,是為了他們好,也是為了自己好。
“繼續走。”他說。
他沒有走陸路。他知道石鎮吉的第三師在靖西,堵住了西去雲南的路。走陸路,就是自投羅網。他改走水路,順右江而下,進入越北。右江有一條支流,往西南方向,經過一個叫那坡的小鎮,再往南就進入了越北山區。那條河窄,水淺,大船過不去,但漁船可以。他賭的就是石鎮吉想不到他會走水路。
船隊在夜色裡繼續往下游走。沒有火把,沒有燈,只有槳聲和水聲。馮子材坐在船頭,懷裡揣著那塊舊布。他摸了摸,硬的,是血幹了以後結的殼。張嘉祥的血,陳亞貴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他想起張嘉祥。張嘉祥待他如子,教他識字,教他練刀,教他看地圖。他說:“馮青,你是個有本事的,以後不要只當個親兵,要當將軍。”他說:“大人,我就想跟著您。”張嘉祥笑了,拍著他的肩膀說:“傻小子。”
後來張嘉祥死了。他沒有衝上去。他跑了。他告訴自己,那是沒辦法的事。他衝上去也是死。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他活著,才能給張嘉祥報仇。他花了八年,終於報了仇。他殺了陳亞貴。用陳亞貴的命,還張嘉祥的命。公平。
他從來沒有想過,張嘉祥會不會願意用陳亞貴的命來換。他從來沒有想過,陳亞貴對他好不好。他從來沒有想過,那五年裡,他喊陳亞貴“大哥”的時候,是不是真的。他不想。想多了,就分不清對錯了。他不想分不清。他只想對。他必須對。
天亮的時候,船隊進入了一條狹窄的支流。兩岸是密林,樹冠遮住了天,水面上漂著落葉和枯枝。船走得慢了,水淺,槳經常碰到河底的石頭。馮子材看了看周圍,這裡己經是越北山區了。他知道石鎮吉的人不會追到這裡來。
“棄船。”他說。
他跳下船,水沒過大腿。他蹚水上岸,踩著淤泥,深一腳淺一腳。三十個人跟在後面,加上路上收攏的散兵,一共一百二十人。他們上了岸,站在泥濘的河灘上,渾身溼透,冷得發抖。
馮子材清點了一下人數。一百二十。他看了一眼那些人,衣衫襤褸,槍械不全,有的人連鞋都跑丟了,光著腳踩在泥裡。他把目光收回來,沒有說什麼。這些人,能跟他跟到這裡,算是有緣。他會帶他們去雲南,去左宗棠那裡,去領賞。左宗棠答應過他,總兵。到了雲南,他就是總兵了。這些兵,跟著他,也能混個前程。他是在幫他們。他告訴自己。
“走。”
他轉身走進了密林。一百二十人跟在後面,沒有人說話。霧氣從林間升起來,越來越大,越來越濃。先吞了隊尾,再吞了隊中,最後連馮子材的背影也吞沒了。林子裡什麼也看不見,只有腳步聲和喘息聲,沙沙沙,沙沙沙,像雨打在樹葉上。
馮子材走在最前面。他的手握著刀柄,握得很緊。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等到了雲南,見到了左宗棠,他要說什麼。他會說:“大人,卑職無能,百色丟了。但卑職帶了一百二十個弟兄出來,他們還能打仗。”左宗棠會怎麼回答?也許會皺眉,也許會點頭,也許會說“辛苦了”。然後呢?然後他就要當總兵了。當總兵,穿黃馬褂,戴花翎,光宗耀祖。這是他應得的。他犧牲了那麼多,跑了那麼多路,殺了那麼多人。他應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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