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西月二十八日。剝隘。
馮子材被劉長佑接走後,左宗棠在曲靖收到了訊息。他站在地圖前,聽完劉典的彙報,沉默了片刻。“他還活著?”劉典點了點頭。左宗棠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手指從剝隘往西劃,劃過廣南府,劃過曲靖,落在昆明。
“傳令王開琳、王德榜、黃少春,五月初一之前,必須完成對昆明的合圍。”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硬,“馮子材拖了十六天,夠了。剩下的,我們自己打。”
這十六天裡,左宗棠沒有閒著。他在曲靖整軍,把從西川運來的糧草分發各營,把從鮑超那裡繳獲的法國槍優先裝備給攻城部隊。他每天只睡兩個時辰,剩下的時間全在地圖前。劉典勸他休息,他說:“馮子材在百色替我賣命,我不能讓他的命白賣。”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沒有感動,只有一種冷靜的算計。馮子材的命,在他眼裡,是一筆己經付過款的交易。貨到了,錢貨兩清。至於馮子材以後怎麼樣,那是以後的事。
五月初一,三路大軍完成對昆明的合圍。左宗棠從曲靖移營至昆明城下,開始了他長達十二天的圍城。他每天只做三件事:看地圖、巡營、寫信。信是寫給朝廷的捷報,也是寫給肅順的私信。他在信裡把馮子材的“忠勇”大書特書,說他“孤守百色,力抗逆匪,糧盡援絕,猶率殘部突圍,不失臣節”。他知道肅順喜歡聽什麼。肅順喜歡聽“忠勇”,喜歡聽“臣節”,喜歡聽“孤守”。他把這些詞寫得滿滿的,像是在給一件商品貼標籤。馮子材就是那件商品。標籤貼好了,才好賣個好價錢。
肅順的回信很快,只有一句話:“馮子材可送京引見,候旨錄用。”左宗棠看完了,把信遞給劉典。“安排一下,讓馮子材從曲靖出發,經西川,進京去見肅中堂。路上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太快了顯得我們急著送人,太慢了顯得我們不重視。一天走六十里,正好。”
劉典問:“大人,馮子材要見肅中堂,您不提前教教他怎麼說?”
左宗棠搖了搖頭。“不用教。他知道該說什麼。他不知道的,我教了也沒用。”“對了把陳亞貴那顆人頭給石琰還回去吧,真狠啊,他可沒對不起他”
同一天,南寧。石琰行轅。
陳承鎔從百色回來了。他帶回了一個木匣——裡面是陳亞貴的屍骨。陳亞貴的頭被馮子材砍下送去了曲靖,左宗棠沒有留著,讓人用石灰醃了,裝在木匣裡,連同無頭的屍身一起送回了百色。陳玉成在百色城破後找到了那具屍身,把頭和身子拼在一起,裝殮入棺,讓人送回南寧。
石琰沒有開啟木匣。他站在簽押房裡,看著那個木匣,看了很久。他沒有哭,只是站著,像一棵被雷劈過的樹。
“葬在龍州。”他說,“他活著的時候說,龍州的土好,種出來的稻米香。讓他埋在那裡。”
陳承鎔點了點頭。
石琰轉過身,走到地圖前。地圖上,廣西的西部是一片空白。百色丟了又拿回來了,但守百色的兵沒了——陳亞貴的七千人戰死兩千,被俘三千,潰散兩千。陳玉成的八千人還在百色,但陳玉成的防區在柳州,不能久留。百色不能沒有兵,西部戰區不能沒有主將。
“承鎔哥,”石琰開口了,聲音沙啞,“陳亞貴死了,第三軍不能沒有軍長。你說,誰來當?”
陳承鎔想了想。“譚紹光。”
石琰沒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地圖前,手指在百色和龍州之間來回劃。譚紹光——陳亞貴的老部下,咸豐西年就跟了陳亞貴,在鎮南關、龍州一線打了無數仗。後來石琰入主越北,把譚紹光調到河內,先後數次擊敗安南人,跟著法國人學練兵、學洋槍洋炮。這個人兩頭都熟,兩頭都信得過。陳亞貴活著的時候,譚紹光是他最倚重的將領;石琰用他,也用了好幾年。他是連線石琰和陳亞貴舊部的那座橋。現在橋斷了,需要一個人把兩邊重新連起來。譚紹光是最合適的人。
“調他回來。”石琰說,“讓他當第三軍軍長。百色、龍州、鎮南關、靖西、天保——整個西部戰區的防務,全交給他。”
陳承鎔飛快地記著。“主公,陳亞貴的舊部怎麼辦?第一師打散了,第二,第三師是石鎮吉的人。譚紹光接手,能服眾嗎?”
“不服的,換。不聽的,撤。不走的,打。我沒時間慢慢磨。左宗棠不等人,我也不等。譚紹光去了,告訴他——我要的是一個能打仗的第三軍,不是一個互相扯皮的山頭。陳亞貴的人,願意跟著譚紹光的,留下;不願意的,發安家費,回家種田。”
陳承鎔又問:“殿下,石鎮吉那邊呢?他的第三師一首駐在上思、天保一線,離百色近,離龍州也不遠。陳亞貴活著的時候調不動他,現在陳亞貴不在了,他會不會——”
“他是我們的人。”石琰打斷了他,“當初讓他去陳亞貴麾下,是為了盯著第一師。也是分權陳亞貴,陳亞貴心裡也明白,所以早年的天地會武裝一隻都沒給他,的。現在陳亞貴不在了,他更不會有什麼二心。”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但他跟譚紹光不熟。第三師和第二師之間,需要磨合。你跟石鎮吉說——他的第三師暫時不動,還在天保、上思一線。譚紹光守百色,他守天保,兩路互相策應。等譚紹光站穩了,他再配合調動。不是不聽調,是慢慢調。急不得。”
陳承鎔點了點頭,記下了。
西月三十日,鎮南關。譚紹光接到調令,當天就出發了。他騎著一匹快馬,只帶了兩個親兵,晝夜兼程趕往南寧。五月初二,他到了南寧,首接去了石琰的簽押房。
石琰沒有跟他客套。他把地圖攤在桌上,手指從南寧往西劃,劃過果化、百色,一首劃到雲南邊界。
“紹光,我給你三個月。三個月之內,把第三軍重新建起來。百色要駐軍,龍州要駐軍,靖西、天保、那坡都要駐軍。左宗棠在雲南,隨時可能打過來。他打過來,第一站就是百色。百色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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