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石琰說,“三年之內,全部修通。但左宗棠不會給我三年。所以我先修兩條線——南寧到百色,百色到鎮南關。這兩條線修通了,西線的兵力就能在南寧、百色、鎮南關之間快速調動。左宗棠打百色,我可以從鎮南關調兵;他打鎮南關,我可以從百色調兵。他再想炸我的鐵路,就得同時炸兩條線。他做不到。”
譚紹光看著那張圖紙,沉默了很久。“殿下,修鐵路的事我不懂。我只管打仗。您給我多少兵,我給您守多大的地盤。但有一條——兵要練,槍要給,糧草要足。這三樣缺一樣,我守不住。”
石琰看著他。“兵,你自己練。新第一師,我給你六千人。第二師,譚香晚的人,他聽你的。第三師,石鎮吉的人——”
他頓了一下。
“他是我的人,不是陳亞貴的人。之前我讓他去陳亞貴麾下,是為了盯著第一師。現在陳亞貴不在了,我會盡快安排他。不給你添亂”
譚紹光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只要他不扯後腿,我沒問題。”
“他不會。”石琰說,“他是石家的人,他知道輕重。”
譚紹光站起來,抱拳。“主公放心。第三軍在,百色在。”
石琰點了點頭。他沒有說“百色不在你也不要在”。他不想說那種話。陳亞貴死了,他不想再死人。
譚紹光轉身要走,石琰又叫住了他。
“紹光,陳亞貴的事——你不要多想。他是他,你是你。他做錯了事,他沒有做錯。你不一樣。你不欠誰的,你只欠你自己。好好帶兵,好好打仗。等仗打完了,回家種田也好,留下來也好,都行。但現在——把仗打好。”
譚紹光的眼眶紅了一下,但他沒有流淚。他抱了抱拳,轉身走了。
五月到七月,左宗棠在雲南攻城略地。石琰在南寧埋頭修路、練兵、重建防線。兩個人隔著一千多里山,各自做各自的事。誰先做完,誰就贏了。
五月中旬,南寧到果化的鐵路修復通車。石琰親自去工地放了一掛鞭炮。鞭炮響完,他蹲在鐵軌旁邊,用手摸了摸枕木。枕木是新的,松木,散發著樹脂的味道。他聞了聞,站起來,對工程師說:“下一段,果化到百色。三個月之內,我要通車。”
工程師面有難色。“殿下,果化到百色山路多,橋樑多,三個月——”
“三個月。”石琰打斷了他,“多一天都不行。左宗棠不等人,你缺少人力我就給你添人,你缺錢,我讓北越中央銀行給你調派。”
六月,新第一師在龍州完成招募,六千新兵,大多是分了田的農家子弟。譚紹光親自帶隊訓練,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晚上練到天黑。他用法國人的訓練方法——佇列、射擊、體能,一輪一輪地練。新兵們叫苦連天,但沒有人逃。逃了就沒了田,沒了田就沒了根。他們不逃。
七月,陳玉成從百色撤回了柳州。他的八千人在百色駐了將近三個月,沒有等到馮子材回來,也沒有等到左宗棠打過來。陳玉成走的時候,把百色的城防交給了譚紹光派來的三千人。他站在城牆上,最後看了一眼南邊的方向。南邊是雲南,是馮子材逃跑的方向。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下城牆。
“回柳州。”他說。
八月初,邸報到了南寧。石琰看完了左宗棠平定雲南的訊息,沉默了很久。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他用紅筆畫的那條鐵路環線還只是一個輪廓。南寧到百色,修了快一年,只修了不到一半。百色到鎮南關,還沒動工。鎮南關到防城,只有一段。防城到南寧,也是空白。
他看著那些虛線,忽然覺得它們像一根根繃緊的弦。絃斷了,就什麼都沒了。
“承鎔哥,”他說,“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陳承鎔答不上來。
石琰也沒有等他回答。他轉過身,走回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信。寫給譚紹光。
“紹光:左宗棠己平雲南,不日將東顧。百色首當其衝,望兄加緊練兵,加固城防。鐵路未通之前,糧草彈藥從龍州走陸路,路雖遠,不可斷。弟在南寧,為兄後援。琰。”
寫完了,封好,交給陳承鎔。
他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木棉樹。八月的木棉樹光禿禿的,沒有花,沒有葉,只有幾根光桿戳在那裡。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想左宗棠。左宗棠現在在幹什麼?在奏捷,在整軍,在等著朝廷的封賞。也在想他。在想他在廣西修鐵路,在練兵,在等著左宗棠打過來。兩個人隔著一千多里山,互相想著對方。不是朋友的那種想,是獵人和獵物之間的那種想。獵人想著獵物在哪裡,獵物想著獵人什麼時候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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