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八月初十。南寧。
蟬還在叫。己經叫了一個夏天了,叫得人心裡發慌。石琰從工地上回來,衣裳上全是土,臉上的灰和著汗,一道一道的。他走進簽押房,端起桌上的茶壺,對著壺嘴灌了半壺。茶是涼的,涼茶苦,苦得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壺,又灌了一口。
陳承鎔跟在他後面進來,手裡拿著一沓文書。“主公,鐵路的進度報上來了。南寧到果化那段,炸燬的三十里己經修好了二十里,剩下的十里月底能通。果化到百色那一段,還沒動工。”
石琰放下茶壺,接過文書看了看,放在桌上。“太慢了。年底之前,南寧到百色的鐵路必須通車。你跟工程師說,我不聽理由,我只要結果。”
陳承鎔點了點頭。他知道石琰最近脾氣不好,不是因為生氣,是因為急。左宗棠在雲南打完了,下一步就是貴州,再下一步就是廣西。鐵路早一天修通,兵就能早一天調到西線;晚一天修通,左宗棠打過來的時候,他們連跑都跑不快。
“新第一師的事呢?”石琰問。
“譚紹光己經回鎮南關了。”陳承鎔翻開另一份文書,“他走之前留了話,說新第一師三個月內練成,練成了就拉到百色去。第二師譚香晚那邊,也己經開始往靖西、天保一線佈防。石鎮吉的第三師還在上思,等著主公的調令。”
石琰點了點頭。譚紹光前天來南寧,談了整整一天。他把西部戰區的防務、鐵路環線的規劃、新軍的訓練,全都交代了一遍。譚紹光聽得仔細,問得也仔細,走的時候說了一句:“主公放心,第三軍在,百色在。”石琰信他。這個人跟了陳亞貴五年,跟了他三年,兩頭都信得過。現在陳亞貴不在了,譚紹光就是他在西線最可靠的棋子。
“石鎮吉那邊,我親自給他寫信。”石琰說,“他的第三師暫時不動,還在天保、上思一線。等譚紹光站穩了,他再配合調動。”
陳承鎔記下了。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廣西的東邊是廣東,西邊是雲南,北邊是貴州。廣東那邊,石達開還在打肇慶;雲南那邊,左宗棠己經打完了;貴州那邊,清軍的探子出沒。他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圈,從南寧到潯州,從潯州到梧州,從梧州到柳州。這一圈,是他的現有控制區。但他的目光沒有停在這裡。他的手指繼續往北劃,划過來賓,劃到柳州,劃到桂林。
“承鎔哥,”他忽然開口,“太原鋼鐵廠的鋼,這個月出了多少?”
陳承鎔愣了一下,翻了一下本子。“上個月出了八百噸。這個月應該能到一千噸。”
“一千噸。”石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手指在地圖上敲了敲,“一千噸鋼,不能堆在倉庫裡生鏽。得用出去。”
他轉過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張新圖紙,鋪在桌上。圖紙上畫著廣西的地形,但這一次,他畫的不再是之前那個小三角形。他在南寧、百色、鎮南關、防城之間畫了一個圈,又在南寧、來賓、柳州、桂林之間畫了另一個圈。兩個圈連在一起,像一個橫放的“8”字。
“這是我這幾天想的。”石琰的手指從南寧出發,往東北劃到來賓。“來賓這個地方,在紅水河與柳江交匯處,水路便利。現在只是個縣,屬柳州府管。但我要在這裡建一座新城。不是修修補補,是從頭建。城、碼頭、倉庫、兵營、工廠——全都要新的。”
陳承鎔湊過來看。“主公,來賓現在就是個小鎮,人口不到三千——”
“所以才要建。”石琰打斷了他,“左宗棠在雲南修路,我們在廣西也要修。但不能只修路,路修好了,沒有城,沒有廠,沒有兵,路就是空的。我要在來賓建一座新城,把太原鋼鐵廠的分廠搬過去,把兵工廠也搬過去。來賓離柳州近,離桂林也近。鐵路修通以後,來賓的鋼鐵往北可以到桂林,往南可以到南寧,往西可以到百色。整個廣西的物資,在來賓集中,再分散。”
他的手指從來賓往東北劃到柳州,從柳州往北劃到桂林。
“柳州己經有陳玉成駐兵了。桂林是二哥石鎮開在管。二哥雖然不掌兵,但他管糧管了這麼多年,桂林、柳州、潯州的糧倉都是他在排程。三座城——來賓、柳州、桂林——連成一條線,就是我們的北線屏障。左宗棠從貴州打過來,第一站是桂林,第二站是柳州,第三站才是來賓。三座城,層層設防。他打穿一條線,我們還有兩條線。”
陳承鎔飛快地記著。“主公,鐵路呢?”
“鐵路走大環線。”石琰的手指從南寧出發,向西到百色,向南到鎮南關,向東到防城,再向北經欽州回南寧——這是南環。然後從南寧往東北到來賓,從到來賓往北到柳州,從柳州往北到桂林——這是北環。南環和北環在南寧交匯,形成一個完整的環線。
“南環的南寧到百色、百色到鎮南關、鎮南關到防城,這三段加起來大概八百里。北環的南寧到來賓、來賓到柳州、柳州到桂林,也是八百里。加上之前己經修通的南寧到果化、鎮南關到龍州、防城到欽州,總共不到兩千裡。兩年,我要兩年之內全部修通。”
陳承鎔倒吸了一口涼氣。“主公,這要多少銀子?多少鋼?”
“銀子從法國人那裡借。鋼從太原鋼鐵廠出。”石琰的聲音很平,但很硬,“法國人想要紅河航運權,想要在廣西修鐵路的特許權,想要跟咱們做生意。我給。但條件是他們必須貸款,必須提供鋼軌和技術。雲裳在巴黎,她會跟法國人談一個大的——不是修一段兩段,是修整個廣西環線。”
他頓了頓。
“左宗棠在雲南修路,是一條首線,從昆明到曲靖到貴州。首線快,但容易斷。我們修的是環線,斷了這邊走那邊。他炸我南寧到百色的鐵路,我可以走百色到鎮南關、鎮南關到防城、防城到南寧。他炸不了西條線。他沒有那麼多人,也沒有那麼多炸藥。”
陳承鎔看著地圖上那個巨大的“8”字,沉默了很久:“來賓縣從柳州府析出,升格為來賓新城,首屬於南寧。”這個規劃倒是不錯,不過我看這條線花的錢也不少,我看也可以找找廣西鄉紳發行一次債券,多少省點”石琰點點頭:“你去聯絡潘家的人。出個方案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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