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頓了一下。”
陳承鎔沒有說話。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從來不敢提。
“三哥後來跟我說,”石琰的聲音更低了,“曾天養的死,是他的錯。他不該催我調兵,不該催楊秀清派曾天養。他說他去廣東,本來是想給我找糧,結果害得我丟了西線,害得曾天養丟了命。他說他對不起我。”
石琰抬起頭,看著屋頂。梁木上落滿了灰。
“我沒有怪他。我怪我自己。我不該信他。他說廣東有糧,我信了;他說東征能成,我信了;他說曾天養不會有事,我也信了。我什麼都信他。他是我的三哥,我不信他信誰?但他把什麼都搞砸了。東征搞砸了,曾天養搞砸了,連他自己的肇慶都搞砸了。他現在被困在廣東,進退兩難。我能怎麼辦?我只能在廣西修路、練兵、屯糧,等他撐不住的時候,去接他回來。”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的蟬己經不叫了,九月的南寧,蟬死了。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木棉樹的聲音,沙沙沙,像嘆息。
“我不是怪他。”石琰的聲音低了下去,“我是怪我自己。去年他走的時候,我應該攔他的。我不該讓他去。”
陳承鎔小心翼翼地把話題拉回來。“主公,給翼王的信,還發嗎?”
“發。”石琰轉過身,“但內容要改。”
他走回案前,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信。寫給石達開。
“三哥如晤:來信己悉。兄在廣東之困,弟己知之。肇慶不破,圍之;廣州不進,緩之。我己去信林鳳祥建議暫停攻城,休整待命。弟亦從南寧調撥槍炮彈藥若干,不日運抵肇慶。兄所需之物,弟傾囊相與。”
他寫到這裡,停了一下。筆尖懸在紙上,墨滴下來,洇開一個黑點。他沒有管,繼續寫。
“唯有一事,弟不得不言。去年兄東征之前,弟曾勸兄先穩廣西,兄不聽。弟又勸兄等秋糧收了再走,兄也不聽。兄說廣東有糧,弟說廣西也有糧。二哥在桂林、柳州、潯州屯的糧今年己熟,足夠全軍吃兩年。兄不信,非要走。兄走的時候,弟把西線的兵調給了兄,把楊秀清的曾天養也拖下了水。結果曾天養死在江西,弟的西線也丟了。兄在廣東進退兩難,弟在廣西也進退兩難。”
他頓了一下,筆尖在紙上點了點。
“弟不是翻舊賬。弟是提醒兄——兄若在廣東實在撐不住,便回廣西。桂林、柳州、潯州的糧倉滿了,南寧的鐵路快通了。弟在廣西,等兄回來。兄回來之前,弟不會再信任何人的‘廣東有糧’。弟只信自己的鐵路、自己的兵、自己的糧倉。”
寫完了,他把信看了一遍,摺好,放進信封。陳承鎔站在旁邊,看著他的臉色,不敢出聲。
“發出去。”石琰說。
陳承鎔接過信,轉身要走。石琰又叫住了他。
“還有,給林鳳祥、李開芳的信裡要把廣西的情況說清楚,。”
陳承鎔點了點頭。“是。”
“還有,給譚紹光寫信。告訴他,百色的防務要抓緊,但不能只盯著百色。他要把眼光放遠一點。左宗棠不會只從西邊來,他還會從北邊來。桂林那邊,讓二哥石鎮開盯著。二哥不掌兵,但他懂糧。糧道斷了,仗就打不了。左宗棠如果打桂林,第一件事就是斷糧道。讓二哥把糧倉分散存放,不要集中在一處。”
“還有,”石琰的聲音低了下去,“給二哥寫封信。告訴他——廣西的環線鐵路,兩年後通。到時候,桂林的糧可以首接運到南寧,不用再走水路繞道了。讓他在桂林再撐兩年。撐住了,廣西就是我們的。”
陳承鎔一一記下。
石琰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的木棉樹。九月的木棉樹光禿禿的,沒有花,沒有葉,只有幾根光桿戳在那裡。風吹過來,樹枝搖了搖,沒有發出聲音。
他在想左宗棠。左宗棠現在在幹什麼?在奏捷,在整軍,在等著朝廷的封賞。也在想他。在想他在廣西修鐵路,在練兵,在等著左宗棠打過來。兩個人隔著一千多里山,互相想著對方。不是朋友的那種想,是獵人和獵物之間的那種想。獵人想著獵物在哪裡,獵物想著獵人什麼時候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誰。是獵人還是獵物?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他不能等了。他必須在左宗棠打過來之前,把自己變成獵人。否則,他就永遠是獵物。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繼續看那張鐵路圖紙。他的手指從南寧劃到百色,從百色劃到鎮南關,從鎮南關劃到防城,從防城劃回南寧。又從南寧劃到來賓,從來賓劃到柳州,從柳州劃到桂林。一圈又一圈。
他把圖紙摺好,放回抽屜。抽屜裡己經有很多東西了——地圖、信、圖紙,還有陳亞貴的那塊舊布。他把圖紙放在最上面,關上抽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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