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十月十二日，南寧城北。
石琰推門進去的時候，潘雲裳正坐在窗前看書。聽見門響，她抬起頭，合上書，笑了。
“今天回來得早。工地完事兒？”
“沒有。”石琰在她對面坐下，“有件事要跟你說。法國人讓我派特使去巴黎談合作。我想讓你去。”
潘雲裳沉默了幾秒鐘，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什麼時候走？”
“船在北部灣等著。你從鎮南關出發，騎馬到海邊，再換船。”
潘雲裳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櫃門，看了看裡面的衣裳。挑了一件素色暗紋的旗袍，拿出來在身上比了比，又放回去。
“巴黎的裁縫做衣服比這裡好。到了那邊現做。”她轉過身，看著石琰，“你要我跟拿破崙三世說什麼？”
石琰站起來，走到她面前，把事情一件一件說給她聽。槍，炮，船，貸款，技術，鐵路債券，潘家的人，留學生，吳如孝。說完了，又說了一遍。潘雲裳聽著，沒有插嘴，只是偶爾點頭。
“還有一件事。”石琰說，“法國人的地圖上，鎮南關是個海港。你到了巴黎，別笑他們。他們畫錯地圖不是一天兩天了。你笑笑可以，別當著他們的面笑。”
潘雲裳忍不住笑了出來。“鎮南關？海港？他們是把鎮南關畫到北部灣去了？”
“差不多。”石琰說，“所以我才讓你去。這些事，我去跟他們說，說到明年也說不清楚。你去說，三句話就說明白了。”
潘雲裳收了笑，認真地看著他。“你放心。我在巴黎住了三年，比你知道他們的底細。拿破崙三世這個人說話不算數，我不會信他的。銀行家認錢不認人，我會跟他們談。潘家的人會幫我。留學生們我也帶回來。吳如孝跟著我，不會有事。”
石琰看著她，忽然覺得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
“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巴黎的冬天冷，多穿點。”
潘雲裳笑了一下。很短，很輕。“知道了。”
十月十西日，鎮南關。
吳如孝騎在馬上，跟在潘雲裳後面。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腰間別著一把左輪手槍。身後跟著一個翻譯、兩個隨從，都是石琰從參謀部挑的。他是羅大綱的老部下，在鎮南關跟法國人打過兩年交道，法語能說幾句，但不夠用。石琰讓他跟著潘雲裳去巴黎，他心裡沒底，但沒說什麼。主公讓去，去就是了。
潘雲裳騎在一匹棗紅馬上，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斗篷，頭髮盤起來，沒有戴首飾。行李很簡單，兩個箱子，一個裝書，一個裝衣裳，馱在後面的馱馬上。
“夫人，”吳如孝策馬靠近，“前面就到龍州了。龍州有法國人的翻譯，要不要先去打個招呼？”
潘雲裳搖了搖頭。“不用。到了海邊再找他們。法國人的船停在哪，還不知道呢。他們的地圖上鎮南關是海港，說不定他們把船開到了左江上，正等著我們呢。”
吳如孝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他很少笑，但這次沒忍住。
一行人騎馬走了兩天。十月十六日，到了北部灣邊的一個小漁村。法國炮艦果然停在那裡——不是停，是擱淺。退潮的時候，船底擱在了沙灘上，漲潮也浮不起來了。艦長是個年輕的法國海軍少尉，站在船頭，一臉茫然地看著遠處的山。
翻譯上去一問，少尉說：“地圖上明明標著這裡是一個深水港。為什麼沒有碼頭？為什麼沒有城鎮？為什麼只有沙子？”
翻譯忍住笑，指了指岸上的潘雲裳和吳如孝。“特使到了。”
少尉看了一眼潘雲裳，又看了一眼吳如孝，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尷尬。他行了個軍禮，嘰裡咕嚕說了一串法語。翻譯說：“他道歉。說船擱淺了，要等漲潮才能浮起來。請特使先在岸上等一等。”
潘雲裳站在沙灘上，海風吹得她的斗篷翻起來。她看了一眼那艘擱淺的炮艦，又看了一眼那個年輕的法國少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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