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九年，十二月初十。南寧。
南國的冬天不冷，但風大。風從北邊吹來，越過十萬大山，帶著貴州方向的寒氣，吹得院子裡那棵光禿禿的木棉樹吱吱作響。石琰站在簽押房裡，面前攤著一張巨大的圖紙，上面畫滿了紅線、黑線和數字。他己經站了半個時辰了，一動不動。
陳承鎔推門進來，手裡端著一碗薑湯。“主公，喝口薑湯暖暖。這風邪得很。”
石琰接過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的目光沒有離開圖紙。“承鎔哥，你來看。”
陳承鎔走過去，站在他旁邊。圖紙上畫的是廣西鐵路環線，南環和北環。南環：南寧—百色—鎮南關—防城—南寧。北環：南寧—來賓—柳州—桂林—南寧。兩條環線在南寧交匯，像兩個套在一起的環。陳承鎔己經看過這張圖紙無數次了，但每次看都覺得頭皮發麻。一千六百里鐵路，放在兩年前，他想都不敢想。
“百色到鎮南關那段，勘測隊回來了嗎？”石琰問。
“回來了。上個月底到的。”陳承鎔從抽屜裡抽出一份報告，“工程師說，百色到鎮南關的地形比預想的複雜，要翻三座山，跨兩條河，至少要修五座橋樑。最長的橋在龍州附近，跨度三百尺，法國人的工程師說能用鋼桁架，但鋼軌要從法國運。”
“運。”石琰說，“雲裳在巴黎，讓她一併談。鋼軌、橋樑、機車，我們都要。法國人肯賣，我們就買。不肯賣，租也行。”
陳承鎔記下了。
“來賓那邊呢？”石琰的手指從來賓那個點上劃過，“新城的地基建得怎麼樣了？”
“地基打了一半。入冬以後下了幾場雨，耽誤了工期。但工頭說，明年開春之前能打完。分廠那邊，太原鋼鐵廠的裝置己經運了一部分過去，開春就能安裝。”
石琰點了點頭。“來賓新城的事，你盯緊。那裡是北環的樞紐，鐵路修通以後，來賓就是整個廣西的十字路口。城不建好，鐵路通了也沒用。”
他轉過身，走回案前，拿起一封信。信是譚紹光從百色寫來的，字跡端正，一筆一劃，像是小學生寫字。譚紹光讀書不多，但寫字認真，每一個字都寫得端端正正。石琰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譚紹光說，新第一師己經練成了。六千人，三個月，從招募到成軍，一天都沒耽誤。他元旦之後就把部隊拉到百色去，接替陳玉成的防務。”
陳承鎔接過信，看了看。“主公，新第一師這麼快就能上戰場？才練了三個月——”
“三個月夠了。”石琰打斷了他，“譚紹光在鎮南關練了三年兵，他知道怎麼練。槍是法國槍，教官是法國人，訓練方法是法國的。三個月，比在廣西練三年都強。而且這些人不是新兵——他們大多是陳亞貴舊部的子弟，從小看大人打仗，槍法不用教，缺的是紀律。譚紹光教的就是紀律。紀律練好了，就是兵。”
陳承鎔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石琰在椅子上坐下來，靠在椅背上。十二月了，這一年快過完了。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數字：鐵路修了不到兩百里，新第一師六千人，太原鋼鐵廠月產鋼一千二百噸，法國貸款還沒到賬，左宗棠在雲南己經休整了三個月。三個月，左宗棠的兵歇夠了，糧草備齊了，下一個目標就是廣西。他會在什麼時候打？開春？還是等秋收？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須在左宗棠打過來之前，把自己的事情做完。做不完，也要做。
他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一沓信，翻了翻。最上面那封是石達開從肇慶寫來的，字跡潦草，寫得很急。他看了三遍了，但還是又看了一遍。
“琰弟：肇慶圍而不攻，昆壽糧盡，己殺馬充飢。再圍一月，城必破。然林鳳祥、李開芳之兵己疲，蘇三娘撤回梧州，弟手中無可用之兵。弟欲從廣西再調五千人，不知弟能否相助？”
石琰看完這封信，沒有說話。他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信紙上敲了敲。
“承鎔哥，你說，三哥是不是瘋了？”
陳承鎔愣了一下。“主公何出此言？”
“他問我要五千人。他在肇慶城外被昆壽擋了九個月，林鳳祥、李開芳的人打了一年了，己經疲了。蘇三娘在佛山等了大半年，等不到訊號，撤了。他現在手裡沒有兵了，問我要五千人。”石琰的聲音很平，平得聽不出情緒，“五千人，我有沒有？有。新第一師六千人，譚紹光剛練成。我能給他嗎？不能。新第一師要守百色，要防左宗棠。我把新第一師給了他，左宗棠打過來，誰替我守西線？”
陳承鎔沒有接話。
石琰站起來，走到窗前。風吹進來，冷。他伸出手，把窗戶關上了。
“三哥這個人，打仗勇敢，對人真誠，是個好人。但他有一個毛病——他總覺得別人欠他的。他走了，去了廣東，把曾天養拖下水，把人家的命丟了，把江西的太平軍拖垮了。他回來了，退到肇慶城下，進退兩難。他不反省自己，反而問我要兵。他覺得我應該給他，因為我是他弟弟。他覺得整個廣西都應該給他，因為他是我三哥。”
他轉過身，看著陳承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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