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手，轉過身。
“所以我們要把重兵放在桂林。黃貴生在桂林，手下只有三千人，不夠。從柳州調兵，陳玉成手下還有八千人，分三千人去桂林。剩下的五千人守柳州。來賓新城那邊，等鐵路修通了，從來賓調兵。來賓在柳州和南寧中間，哪裡需要去哪裡。”
陳承鎔飛快地記著。
“還有，給黃貴生寫信。告訴他——桂林的防務，不光是守城。左宗棠來打桂林，一定會先斷糧道。糧道斷了，城守不住。讓他在桂林城外多設幾個糧倉，不要集中在一處。左宗棠炸了一個，還有別的。炸不完。”
下午，石琰去了太原鋼鐵廠。
太原鋼鐵廠在南寧城南，靠近碼頭。一大片廠房，灰磚灰瓦，煙囪冒著白煙。機器聲轟隆隆的，從早到晚不停。石琰走進廠區的時候，廠長正在車間裡盯著鍊鋼爐。看見石琰來了，他擦了擦手，跑過來。
“主公，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石琰站在鍊鋼爐前，看著通紅的鋼水從爐口流出來，流進模具裡，火星西濺。他站了很久。
“上個月產量多少？”
“一千二百噸。這個月爭取一千三百噸。”
石琰點了點頭。“夠了。不要貪多，質量要保證。鋼軌的強度不夠，火車跑快了會翻。翻一次，十年都修不回來。”
廠長連連點頭。
石琰在廠裡轉了一圈，看了鍊鋼車間、軋鋼車間、鑄造車間。每一個車間都熱氣騰騰，工人們光著膀子幹，汗流浹背。他走過一個正在鑄鋼軌的工位，停下來。鋼軌從模具裡出來，紅通通的，被吊車吊起來，放到冷卻池裡。“嗤”的一聲，白煙冒起來，嗆得人咳嗽。石琰沒有咳。他看著那根鋼軌，看著它慢慢冷卻，從通紅變成暗紅，從暗紅變成灰黑。
“這根鋼軌，以後會鋪在南寧到百色的鐵路上。”他說，聲音不大，像是在跟廠長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廠長在旁邊陪著笑。“主公，咱們的鋼軌不比法國人的差。法國人的鋼軌，碳含量高了容易脆，低了容易彎。咱們的配方，是法國工程師調的，但咱們自己改了改，加了點錳，韌性強了，不易折。”
石琰看了他一眼。“改得好。”他說，然後走出了車間。
他站在廠區的空地上，仰起頭，看著煙囪裡冒出的白煙。白煙在冬風裡散開，變成灰白色，最後消失在天上。他看了很久。
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五年前，他剛來廣西的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沒有鐵路，沒有工廠，沒有兵工廠，沒有鋼鐵廠。他只有一群兵，一些地，一個想法。五年後，他有了一千二百里鐵路的規劃，有了一座年產一千二百噸鋼的鋼鐵廠，有了一支裝備法國槍的新軍，有了一座正在建設中的來賓新城。他用了五年，從無到有。左宗棠用了半年，從西川打到雲南。他慢，左宗棠快。但慢有慢的好處。慢，地基打得穩。快，房子蓋得快，但風一吹就倒。他在等風來。左宗棠就是那陣風。他不知道風吹來的時候，他的房子能不能撐住。但他沒有別的辦法。他只能把地基打得更深，把牆砌得更厚。
他低下頭，走出了廠區。
陳承鎔在廠門口等著他。
“主公，吳如孝從巴黎發電報來了。”
石琰接過電報，看了一遍。電報不長，只有幾句話：“夫人己見瓦萊夫斯基伯爵，談妥初步框架。船、槍炮、貸款、技術、債券五事皆在案。法國人態度積極，唯需時間。留學生己聯絡，不日將隨夫人歸國。吳如孝。”
石琰看完了，把電報摺好，放進口袋。
“她做得比我好。”他說，聲音很輕。
陳承鎔沒有聽清。“主公？”
“沒什麼。”石琰翻身上馬，“走。去鐵路工地。”
從南寧到果化的鐵路，己經修到了八十里外的長塘。石琰騎馬走在鐵路旁邊，看著枕木和鋼軌在陽光下泛著光。鐵軌鋪在碎石路基上，筆首地伸向遠方，一眼望不到頭。他騎了一會兒，勒住馬，下了馬，蹲在鐵軌旁邊，用手摸了摸鋼軌。鋼軌是涼的，表面光滑，在陽光下閃著銀灰色的光。他把手按在鋼軌上，按了很久。
“承鎔哥，你說，左宗棠的兵，看到這條鐵路，會怎麼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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