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正月初八。巴黎，杜伊勒裡宮。
清晨的巴黎下了薄霜，石板路上泛著青白色的光。潘雲裳坐在馬車裡，透過車窗看著外面的街道。街上的行人裹著厚大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她把斗篷攏了攏，沒有覺得冷。她在巴黎住了三年，早就習慣了這裡的冬天。馬車穿過裡沃利街，拐進卡魯索廣場，杜伊勒裡宮出現在眼前。
杜伊勒裡宮比她記憶中更宏偉。灰色的石牆，白色的立柱，金色的裝飾，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光。馬車停在宮門前，一個身穿制服的侍從走過來，拉開車門。潘雲裳下了車，整了整衣襟，抬起頭看了一眼宮殿的正面。她在這裡參加過幾次宮廷舞會，但沒有被正式召見過。今天不一樣。今天是拿破崙三世皇帝親自召見她。
吳如孝跟在她身後，穿著一身深灰色長袍，腰間別著左輪手槍。他的臉繃得很緊。潘雲裳沒有回頭看他，但知道他在。
“吳將軍，你在這裡等我。”
“夫人，屬下——”
“在這裡等我。”潘雲裳的聲音不大，但很乾脆，“裡面是皇帝，你帶槍進去不合適。在外面等著。有事我會叫你。”
吳如孝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退到了一旁。
潘雲裳跟著侍從走進宮殿。走廊很長，地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牆上掛著油畫。她的腳步聲被地毯吸收了，安靜得只聽見自己的呼吸。她走過一面鏡子，鏡子裡映出她的身影——深藍色西式長裙，腰間繫絲帶，頭髮盤起來，插一支白玉簪。鏡子裡的她像一個法國貴婦，但頭上的白玉簪提醒她，她不是。
侍從在一扇門前停下來，敲了敲門。
“陛下，北越特使潘夫人到。”
門從裡面打開了。侍從退到一旁，潘雲裳走了進去。
書房不大，但很精緻。西面牆上是深色的木質書架，書架上擺滿了書。壁爐裡火燒得很旺，把整個房間烤得暖洋洋的。一張巨大的橡木書桌放在房間中央，桌上攤著地圖和檔案。書桌後面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髮花白，留著典型的拿破崙三世式鬍鬚。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軍裝式上衣，但沒有佩劍，領口敞著，顯得隨意。他看見潘雲裳走進來，從書桌後面繞出來，迎上前。
潘雲裳行了法國宮廷的屈膝禮。
“皇帝陛下，”她用流利的法語說，“我代表北越石琰先生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拿破崙三世笑了。他的笑容很親切，像是一個慈祥的長輩在看晚輩，但眼睛裡沒有笑意，只有一種審視的光。他伸出手，示意潘雲裳起來。
“夫人，請起。你的法語比我的大臣還好。瓦萊夫斯基跟我說你法語好，我沒信。現在我信了。”
潘雲裳站起來，微笑著。“陛下過獎了。我在巴黎住了三年，學了一點。”
“三年？”拿破崙三世走回書桌後面，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你只住了三年，法語就說成這樣。我在英國流亡了那麼多年，英語還是說不好。”
潘雲裳坐下來，背挺得很首。她看著拿破崙三世，拿破崙三世也看著她。
“夫人，”拿破崙三世開門見山，“你想要什麼？”
潘雲裳沒有立刻回答。她頓了頓，說：“陛下，不是我要什麼。是陛下您要什麼。”
拿破崙三世挑了挑眉。“有意思。那你說，我要什麼？”
“陛下要在東方建立一個法蘭西帝國。從交趾支那到廣西，從廣西到雲南，從雲南到西川。陛下需要盟友，一個能在廣西、雲南幫法國站住腳的盟友。我丈夫就是那個人。所以陛下您需要他。不是我求您，是您求我。”
拿破崙三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部。他看著潘雲裳，目光裡的審視更濃了。
“夫人，你很首接。”
“陛下，時間寶貴。您的時間，我的時間，都不應該浪費在客套上。”
拿破崙三世笑了。這一次笑得大了一些，但笑聲很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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