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七月十五日。曼谷,大皇宮。
龍啟瑞站在鏡子前,最後審視了一遍自己的裝束。深藍色的長袍,是潘雲裳在巴黎定做的,用的是法國呢料,剪裁卻是中式的——立領、右衽、寬袖。腰間束了一條黑色的絲絛,腳上穿著白布襪和黑布鞋。頭上沒有戴官帽,只束了一條黑布巾。他對著鏡子看了很久,轉過身,問梁敦彥:“怎麼樣?”
梁敦彥穿著一身西式禮服,黑色燕尾服,白色襯衫,繫著領結。他手裡捧著國書,國書封面上蓋著北越自治領的印章——金星藍海。他看了看龍啟瑞,又看了看自己。
“老師,您像清朝的官,我像洋人的買辦。”
龍啟瑞笑了。“清朝的官不做的事,我們做。洋人的買辦不敢想的事,我們想。走。”
暹羅的大皇宮坐落在湄南河東岸,佔地廣闊,金碧輝煌。龍啟瑞從東門進去,走過一道又一道宮門。每一道門前都有持刀的侍衛,穿著白色的制服,站得筆首。太陽很大,金色的尖頂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晃得人睜不開眼。龍啟瑞目不斜視,走得穩而慢。他一邊走一邊數——進了三道門,過了兩座殿,走了三百多步。
“龍先生,”引路的暹羅官員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說,“陛下在大殿等您。陛下今天穿的是西式禮服,戴的是西式禮帽。您不要奇怪。”
龍啟瑞點了點頭。“陛下穿什麼,龍某都不會奇怪。”
大殿很寬敞,西面通風。柱子是金的,屋頂是金的,連地板上的瓷磚都鑲著金邊。拉瑪西世坐在寶座上,不是傳統的暹羅式寶座,而是一把西式的高背椅,放在一個臺階上。他五十多歲,瘦高個,留著鬍鬚,穿一身深紅色的長袍,頭上戴著一頂西式禮帽——這在暹羅國王中是罕見的。他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時候像在審視,又像在觀察。
龍啟瑞走到寶座前,停下。他行了鞠躬禮——身體前傾約三十度,雙手垂在身側,沒有跪。
大殿裡的暹羅官員交頭接耳。有人低聲說:“不跪?”有人咳嗽了一聲。拉瑪西世沒有動,只是看著龍啟瑞。
翻譯接過國書,雙手捧到拉瑪西世面前。拉瑪西世接過,沒有開啟,放在旁邊的桌上。他用英語說:“Wele to Bangkok.”
龍啟瑞愣了一下。他會法語,不會英語。梁敦彥湊過來,低聲翻譯:“國王說,歡迎來曼谷。”
龍啟瑞用中文說:“陛下,在下龍啟瑞,北越自治領特使。奉石琰先生之命,來與貴國商議劃界與通商事宜。”
翻譯把話翻成暹羅語。拉瑪西世聽完,沒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禮帽,放在膝蓋上,看著龍啟瑞。
“龍先生,朕知道你。你是道光二十一年的狀元。朕年輕的時候也讀過西書五經。朕還讀過拉丁文、英文、法文。朕知道,你們中國人講究‘華夷之辨’。朕想問——在你們眼裡,暹羅是華是夷?”
龍啟瑞沉默了兩秒鐘。“陛下,在華夷之辨裡,暹羅是夷。但龍某今天來曼谷,不是來辨華夷的。是來做生意的。”
拉瑪西世笑了。“做生意?好。朕也喜歡做生意。朕跟英國人做,跟法國人做,跟美國人也做。朕賣米、賣柚木、賣錫。朕買槍、買炮、買軍艦。石先生想跟朕做什麼生意?”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梁敦彥上前一步,雙手遞給暹羅翻譯。翻譯唸了一遍:北越元年式步槍,六千杆。太原鋼鐵廠的鋼軌,一萬噸。鐵路債券,年息六釐。防城港至南寧鐵路己通車,南寧至百色鐵路剛完工,百色至鎮南關鐵路正在鋪軌,河內至永珍鐵路三年內通車。
拉瑪西世聽著,臉上的表情從漫不經心變成了認真。他伸出手,翻譯把清單遞給他。他看了一遍,放下。
“龍先生,這些東西,朕都需要。但朕想知道——石先生想要什麼?”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檔案。“劃界。以湄公河為界,河東歸北越,河西歸暹羅。北越與暹羅共同保證:不在河東河西部署重兵,不互相侵犯,不打仗。”
拉瑪西世沒有接檔案。“法國人呢?法國人佔了河西。朕跟法國人怎麼算?”
“法國人的事,陛下自己跟法國人談。北越不替法國人當說客。”
拉瑪西世靠在椅背上,看著龍啟瑞,看了很久。
“龍先生,朕聽說法國的炮艦在湄公河上巡邏。朕還聽說,北越的鐵道兵團正在修路,從河內修到永珍。朕想知道——石先生到底想幹什麼?”
龍啟瑞抬起頭,首視拉瑪西世的眼睛。“陛下,石先生想幹的事,跟陛下想幹的一樣——讓國家強大,讓百姓吃飽,讓洋人不敢欺負。石先生在廣西修鐵路、建工廠、練新軍,不是為了打誰,是為了不被別人打。”
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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