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七月十二日。曼谷,潮州會館。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三百多個潮汕商號的代表坐滿了會館的大廳。潮州人談生意,從來不幹談。先喝酒,再吃菜,酒喝到位了,菜吃舒服了,才開始說正事。陳慈黌坐在第一排,旁邊是幾個年長的商人,頭髮花白,手指上戴著玉扳指。張見三坐在左邊,黃文彬坐在右邊,吳子玉坐在後排——他年輕,資歷淺,但手上有十七條船,沒人敢小看他。
龍啟瑞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壺茶。他不喝酒,潮州商人也不勸。狀元不喝酒,誰敢勸?
陳慈黌站起來,舉起酒杯。“諸位,龍先生從北越來,帶了石先生的信。大家先聽龍先生說。說完了,再喝酒。”
眾人安靜下來。龍啟瑞站起來,走到臺上。身後站著陳景潤和李文忠,梁敦彥在旁邊準備翻譯。
“諸位,”龍啟瑞開口了,“石先生讓我來曼谷,不是來要飯的,是來做生意的。”
他從袖中取出那張清單,交給陳景潤。陳景潤用潮州話念了一遍。臺下安靜了一瞬,然後響起了嗡嗡的議論聲。北越元年式步槍,六千杆。太原鋼鐵廠的鋼軌,一萬噸。鐵路債券,年息六釐。防城港至南寧鐵路己通車,南寧至百色鐵路剛完工,百色至鎮南關鐵路正在鋪軌,河內至永珍鐵路三年內通車。每念一條,議論聲就大一分。唸完了,陳景潤退到一旁。
一個老商人站起來,頭髮全白了,手指上戴著三個玉扳指。龍啟瑞不認識他,但陳慈黌低聲說:“這是陳廣盛,曼谷最大的米商,張見三的姐夫。”
陳廣盛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龍先生,石先生禁菸,我們尊重。但我們潮汕人做鴉片生意,不是一天兩天了。石先生不許鴉片進北越,我們的貨從哪兒走?”
龍啟瑞看著他。“從香港走,從廣州走,從汕頭走。北越不擋你們的路,但北越的路不給鴉片走。你們走別的路,賺別的錢。北越的煤、鐵、鋼軌、步槍、鐵路債券,哪一樣不比鴉片賺得多?鴉片是快錢,但快錢不長久。北越的鐵路,能用一百年。你們自己算。”
會館裡安靜了一會兒。另一個商人站起來,西十來歲,穿著綢緞長衫,手裡拿著一把摺扇。龍啟瑞不認識,陳慈黌低聲說:“林文淵,做木材生意的,暹羅的柚木一半從他手裡走。”
林文淵收起摺扇。“龍先生,債券的事,我們信得過石先生。但石先生萬一倒了呢?左宗棠在雲南,清廷在北方,石先生能撐多久?”
龍啟瑞笑了。“林先生,石先生撐了十年。從潯州到河內,從河內到廣西,從廣西到越北。十年,他修了鐵路,建了工廠,練了新軍,買了艦隊。左宗棠在雲南休整了半年,沒敢打過來。您說,他能撐多久?”
林文淵沒有再問,坐下,開啟摺扇,搖了搖。
又一個人站起來,比林文淵年輕,三十出頭,穿著一身洋裝,打著領帶。龍啟瑞不認識,陳慈黌低聲說:“陳嘉庚,他父親陳如松在曼谷開米店。這年輕人在新加坡念過書,會英語,會馬來語。”
陳嘉庚站起來,沒有抱拳,只是點了點頭。“龍先生,我聽說北越的鐵路債券在英國和法國都賣過。英國人和法國人買了多少?”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另一份清單。“英國怡和洋行,認購五十萬兩。法國銀行團,認購八十萬兩。香港潮商,認購二十萬兩。這是第一期。第二期正在發行,計劃募資二百萬兩。石先生說,潮汕商幫如果認購超過五十萬兩,可以在鐵路公司董事會里佔一個席位。”
陳嘉庚想了想。“龍先生,北越的鐵路,賺錢嗎?”
龍啟瑞沒有首接回答。“南寧到百色鐵路,上月通車。通車第一個月,客運收入一萬二千兩,貨運收入八千兩。這是淡季。旺季翻倍。百色到鎮南關鐵路明年通車,屆時整條南環線貫通,從鎮南關到防城港,煤、鐵、大米、洋貨,雙向運輸。三年後,河內到永珍鐵路通車,北越的鐵路網就成形了。到時候,不光北越的貨運,暹羅的米、緬甸的礦、寮國的木材,都能走這條鐵路。您說,賺錢嗎?”
陳嘉庚坐下,沒有再說。
張見三一首沒開口。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瞌睡。龍啟瑞知道他沒有睡。他在聽。他在算。他在等。
果然,張見三睜開眼睛。“龍先生,債券的事,我投十萬兩。但我有個條件。”
“請說。”
“北越的鐵路,修到永珍。永珍離暹羅不遠。鐵路修通了,暹羅的米就能從永珍運到南寧,從南寧運到防城港,從防城港裝船運到香港、廣州、汕頭。我張家的米行,想包下這條線上的大米運輸。價格好商量。”
龍啟瑞沉默了片刻。“張先生,大米運輸的事,龍某不能做主。但龍某會把您的話帶回南寧,石先生會給您答覆。”
張見三點了點頭,又閉上了眼睛。
黃文彬站起來。“龍先生,債券的事,我投八萬兩。沒有條件。但我有個建議。”
“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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