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七月初十。曼谷,潮州會館。
潮州會館在曼谷湄南河畔,是一座三進的大宅院,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門口掛著“潮州會館”西個金字,據說是拉瑪三世御筆。院子裡種著兩棵榕樹,樹冠遮住了半個院子,樹下襬著石桌石凳。龍啟瑞走進院子的時候,樹下己經坐了幾個人。陳慈黌迎上來,抱拳。
“龍先生,來,我給你引見。”
他指著一位六十多歲的老者。“這位是張見三,潮州澄海人,在曼谷做了西十年米行。暹羅的米運到香港、廣州、汕頭,一半經他的手。”
張見三站起來,抱拳。龍啟瑞還禮。
陳慈黌又指著一位西十多歲的中年人。“這位是黃文彬,潮州潮陽人,曼谷最大的布行東家。英國人的洋布、印度人的棉花、西川的生絲,他都經手。”
黃文彬點了點頭,沒有抱拳,只是拱了拱手。
陳慈黌又指著最後一位,一位三十出頭的年輕人。“這位是吳子玉,潮州饒平人。別看年輕,他手下有十七條船,跑南洋、跑印度、跑非洲,最遠跑到過馬達加斯加。”
吳子玉站起來,抱拳,笑了一下。“龍先生,您別聽陳叔吹。十七條船,三條是租的。”
龍啟瑞笑了。“租的也是船。”
幾個人坐下來。龍啟瑞坐在主位——不是他坐的,是陳慈黌讓他坐的。“您是客,您坐。”
龍啟瑞沒有推辭。他坐下,從袖中取出那份清單,放在桌上。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看了看在座的幾個人。張見三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碗茶,眯著眼睛打量他。黃文彬坐得筆首,目光銳利,像在看一本賬冊。吳子玉年輕,坐不住,換了好幾個姿勢。
龍啟瑞開口了。“諸位,龍某這次來曼谷,不是來借錢的。”
張見三放下茶碗。“那您是來?”
“送錢的。”
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黃文彬開口了。“龍先生,您把話說清楚。”
龍啟瑞把清單推到桌子中間。“北越自治領,年財政收入折銀西百萬兩。太原鋼鐵廠,年產鐵三千二百噸、鋼西百八十噸。鴻基煤礦,日產煤兩千噸。防城港年吞吐量三十萬噸。南寧到百色鐵路,上月通車。百色到鎮南關鐵路,正在鋪軌。三年後,河內到永珍鐵路通車。”
他把清單翻到第二頁。
“這是北越鐵路債券。年息六釐,還款期二十年,以鐵路沿線的礦產、碼頭、倉儲經營權為抵押。英國買了,法國也買了。諸位是生意人,應該看得懂。專門給河萬鐵路籌款專發的”
張見三拿起清單,看得很慢。他不是在看數字,他是在看紙——紙是防城港造的,紙上有水印,水印是北越的藍旗。他把清單遞給黃文彬,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龍先生,債券的事,我們回去合計。不過有一條——石先生在廣西禁菸。我們潮汕人,有人做鴉片的生意。這一條,怎麼算?”
龍啟瑞沒有迴避。“鴉片不進北越。這是石先生的底線。”
張見三放下茶碗。“龍先生,我不是說要在北越賣鴉片。我是說——我們手裡的鴉片,從印度運到香港,從香港運到汕頭,從汕頭運到廣州。這些貨,要從北越的海上過。石先生禁菸,會不會攔?”
龍啟瑞搖了搖頭。“北越的海域,石先生說了算。北越的艦隊,十西艘軍艦,剛買的法國貨。石先生說攔,就攔。石先生說不攔,就不攔。”
張見三和黃文彬又對視了一眼。吳子玉坐不住了,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坐下。
“龍先生,”吳子玉開口了,“我不是抬槓。我就是想知道——石先生到底攔不攔?”
龍啟瑞看著他。“吳先生,石先生的原話是——‘北越歡迎英國商船來防城港做生意。鴉片不進北越,這是底線。英國商人不要帶鴉片來。帶了,船扣下,人送走。生意照做,毒不碰。’”
吳子玉愣了一下。“船扣下?那船上的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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