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碗,靠回椅背。
“現在說正事。龍先生,北越的鐵路債券,我們感興趣。但您得告訴我們——這錢投下去,多久能回本?”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一份摺子,開啟。“南寧到百色鐵路,咸豐6年開工,上月通車。沿途設站十二處,每站每天客運量約五百人,貨運量約三百噸。鐵路公司預計,三年內收回成本,第五年起盈利。百色到鎮南關鐵路,明年通車。河內到永珍鐵路,三年後通車。諸位投的錢,不光修路,還修車站、建碼頭、開礦山。路通了,貨就能運。貨運了,錢就能賺。這是賬本,諸位自己看。”
他把摺子遞過去。黃文彬接過來,翻了幾頁。他看得很快,一目十行,但他每看一頁都要停一下,閉著眼睛想一會兒。
“龍先生,”黃文彬抬起頭,“這個賬本,是誰做的?”
“北越財政總管陳承鎔。他管了十年賬,從沒錯過一個數。”
黃文彬點了點頭,把摺子還給龍啟瑞。“賬本做得細。但賬本是賬本,生意是生意。賬本上說能賺錢,不一定能賺。我們得自己去看。”
龍啟瑞點頭。“應該的。石先生說,歡迎諸位去北越實地考察。防城港、南寧、太原鋼鐵廠、鴻基煤礦,隨便看。看了,信了,再投。不信,不投。買賣不成仁義在。”
張見三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站在那兩棵榕樹下。他站了一會兒,轉過身。
“龍先生,我有個兒子,在汕頭管米行。他想去防城港看看。您給石先生帶個話——張家的米,想走防城港的碼頭。價格好商量。”
龍啟瑞站起來。“張先生,您的話,我一定帶到。”
黃文彬也站起來。“龍先生,我有個侄子,在曼谷學了幾年法語。能不能去北越謀個差事?不是當官,是當翻譯。他法語說得不錯,但北越要不要他,您說了算。”
龍啟瑞笑了。“黃先生,北越缺法語人才。缺得很。您侄子願意來,北越歡迎。不光是翻譯,工廠、鐵路、港口、海關,哪裡都能去。”
吳子玉最後一個站起來。他沒有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龍啟瑞。龍啟瑞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張海圖,手繪的,畫的是南海的海岸線。圖上用紅筆標了幾個點:防城港、海防、西貢、曼谷、檳城、新加坡。
“龍先生,”吳子玉說,“這是我這幾年跑船畫的海圖。洋人的海圖,標註的是洋文。我這張標註的是中文。您拿回去給石先生看看。吳家的船,願意走防城港到曼谷這條線。運費好商量。”
龍啟瑞把海圖收好,放在懷裡。他走到院子中間,朝西個人抱拳。
“諸位,龍某這次來曼谷,帶了三個人。一個是法語翻譯,一個是算學統計,一個是地理測繪。他們學的都是新學。石先生說,北越要跟世界做生意,不能只靠老辦法。老辦法走不遠,新學走得遠。”
他頓了一下。
“龍某是道光二十一年的狀元。龍某讀了一輩子聖賢書,以為聖賢書能治國。後來龍某發現,光讀聖賢書治不了國。還得讀洋人的書,還得算賬、看地圖、學法語。石先生在北越開高考,考的就是這些。考過了,給官做。不問出身,不問背景,只問會不會。”
張見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龍先生,您一個狀元,給石先生做事,不委屈?”
龍啟瑞笑了。“不委屈。在京城,皇帝讓龍某當修撰,修了一輩子史。修史有什麼用?史是過去的事。石先生讓龍某做的事,是未來的事。”
七月中旬,曼谷的天氣悶熱。龍啟瑞坐在潮州會館的書房裡,揮汗如雨地寫一份報告。報告是寫給石琰的,一式兩份,一份走陸路經柬埔寨、永珍送回南寧,一份走海路經新加坡、香港送回防城港。
“石先生鈞鑒:龍某抵曼谷後,己會晤潮商頭面人物三人——張見三、黃文彬、吳子玉。三人對北越鐵路債券均有興趣,但尚存疑慮。張見三願走防城港碼頭,黃文彬欲遣侄赴北越謀職,吳子玉獻海圖一紙,願走防城港至曼谷航線。鴉片一事,龍某己明示底線,三人均無異議。另,龍某觀潮商行事,重利、重信、重實際。與其談大義,不如談賬本。賬本算清了,生意自然成。”
他寫完了,放下筆。陳景潤從隔壁房間走過來,手裡拿著一份地圖。
“老師,這是曼谷的地圖。我畫了三天,把湄南河兩岸的碼頭、倉庫、商號全標出來了。潮州會館的位置在這裡,往南兩裡是英國人的領事館,往北一里是法國人的領事館。兩家的領事都遞了帖子,想見您。”
龍啟瑞接過地圖,看了看。“先不見。見了英國人,法國人不高興。見了法國人,英國人不高興。等見了國王,再見他們。”
陳景潤問:“老師,什麼時候見國王?”
龍啟瑞把地圖放下。“不急。先把潮商的事辦完。商人的事辦完了,再辦外交的事。商人實,外交虛。實的事辦好了,虛的事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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