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六月二十八日。南寧，行轅議事廳。
法國特使德·拉波特從西貢趕來，一路風塵僕僕。他上次來南寧是咸豐八年，那時候南寧還在重建，城牆上有彈孔，街上到處是工地。兩年過去，南寧變了——城牆修好了，街道拓寬了，新蓋的樓房一棟接一棟，連法國領事館都換了一面更大的三色旗。
石琰在議事廳接見他。龍啟瑞坐在石琰右手邊，潘雲裳坐在左手邊，陳承鎔在旁邊記錄。德·拉波特帶著兩個隨員，一個是法國駐西貢總督府的秘書，一個是翻譯。
“石先生，”德·拉波特開門見山，“永珍戰役打得很漂亮。我國政府對貴軍的戰鬥力非常欽佩。按照我們之前的約定，今天來簽署《瓜分永珍密約》。”
石琰看了龍啟瑞一眼。龍啟瑞微微點頭。
條約文字是法文和中文各兩份，事先己經透過電報往來核對過多次。德·拉波特從公文包裡取出檔案，放在桌上。石琰拿起中文版，逐條審閱。第一條：以湄公河為界，河東歸北越自治領，河西歸法蘭西帝國。第二條：雙方共同承諾，不單獨與暹羅議和。第三條：若一方與暹羅開戰，另一方須在軍事上予以配合，具體兵力、物資、指揮由雙方另行商定。第西條：本約自簽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二十年。二十年後續簽或修改，需雙方協商一致。
石琰看完，遞給龍啟瑞。龍啟瑞看得更慢，每條看完還要閉上眼睛想一會兒。看了足足一刻鐘，他睜開眼睛，對石琰說：“可以籤。”
石琰拿起筆，在法文版上籤了自己的名字——石琰。在中文版上也簽了同樣的名字。德·拉波特接過筆，簽了他的法文名。兩個人站起來，握了握手。
德·拉波特沒有坐下，又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石先生，還有一件事。我國政府同意向北部灣增派兩艘炮艦，巡航北海至防城港一線。作為對貴軍廣東戰事的側應。這兩艘炮艦不歸北越指揮，但會在貴方需要時提供火力支援。具體時機由雙方協商。”
石琰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法國人會主動提出這個。他看了一眼潘雲裳，潘雲裳翻譯了德·拉波特的話，補充道：“法國人想借這個機會向英國人示威。英國人在香港有艦隊，法國人在北部灣也有艦隊，大家扯平。”
石琰點了點頭。“轉告德·拉波特先生，北越感謝法國的支援。兩艘炮艦的補給、維修、停泊，由北越負責。但有一條——不駐軍。船來了，人可以上岸，槍不能上岸。打完了，回船上去。”
潘雲裳翻譯了。德·拉波特聽完，笑了一下。“石先生還是這麼謹慎。”
“謹慎才能活得長。”石琰說。
德·拉波特走了以後，龍啟瑞坐在椅子上沒有動。他沉默了很長時間，忽然開口。
“石先生，我想去一趟曼谷。”
石琰看著他。“暹羅？”
“對。條約簽了，湄公河以東歸北越，以西歸法國。但暹羅還沒表態。他們佔了寮國的西邊，法國人佔了東邊，暹羅國王心裡一定不舒服。與其讓他跟法國人鬧，不如我去跟他談。談好了，暹羅承認北越對寮國的宗主權，北越承認暹羅對寮國西部的控制。大家各退一步，相安無事。”
石琰想了想。“法國人同意嗎？”
“法國駐暹羅領事會配合。德·拉波特剛才說了，法國政府願意提供協助。這是好事。法國人幫我們牽線，我們自己去談。談成了，北越的外交就打開了。”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南寧往西南劃，劃過鎮南關，劃過永珍，劃到曼谷。那條路很遠，但他知道龍啟瑞能走。
“你打算帶誰去？”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一張名單。“三個留學生。陳景潤——法語翻譯，算學好，能算賬，能統計。李文忠——地理測繪，在法國學了西年，能畫地圖、能看地形、能找礦。還有一個叫梁敦彥的，學的是國際法，在巴黎大學讀過兩年，懂條約、懂外交禮儀。三個人，正好。”
石琰接過名單，看了一遍。“陳景潤不是太原鋼鐵廠的嗎？你把他調走了，廠裡怎麼辦？”
“廠裡會算賬的人不止他一個。”龍啟瑞說，“但他會法語，會算賬，還會看地圖。出使暹羅，這樣的人不可少。”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去。把該帶的都帶上。銀子、禮物、文書、地圖。到了曼谷，見了暹羅國王，客氣一點。不要讓人覺得我們是去耀武揚威的。我們是去做生意的。”
龍啟瑞站起來，抱拳。“石先生放心。龍某這輩子沒出過國，但龍某知道怎麼跟人說話。”
龍啟瑞走後，石琰把潘雲裳留下來。
“你剛才說，德·拉波特說法國人想在北部灣跟英國人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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