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0年3月28日。法國,土倫軍港。
潘雲裳在巴黎簽完條約的第五天,就坐上了南下的火車。瓦萊夫斯基說“不急”,她說“急”。艦隊早一天到手,石琰在廣西早一天安心。
土倫港在地中海邊上,是法國海軍在地中海的最大軍港。潘雲裳站在碼頭上,海風鹹腥,吹得她的斗篷翻起來。她看著海面上停泊的軍艦——灰色的船身,黑色的炮管,白帆疊在桅杆上,像疊好的床單。一排排,一列列,數不清。
法國海軍部長親自陪同。他是個五十多歲的海軍上將,頭髮花白,說話像打炮。他掏出一份清單,遞給潘雲裳。“夫人,這是海軍部可以出售的軍艦清單。您看看。”
潘雲裳接過清單,上面的法文密密麻麻。她看了一遍,遞給旁邊的顧問。顧問姓林,叫林啟昌,廣東新會人,在法國留學五年,學的就是海軍造船。咸豐五年石琰派出的第一批留學生中就有他,在佈雷斯特海軍學校學了兩年造船,又在土倫船廠實習了三年。這次潘雲裳來選艦,石琰特意發電報讓他從船廠趕來當顧問。林啟昌二十六歲,瘦高個,戴眼鏡,說話輕聲細語,但看船的眼光極毒。他看完清單,皺了一下眉。
“夫人,清單上的船分三類。第一類是現役主力艦,新,好,貴。第二類是現役次要艦,舊一點,但還能用,價格適中。第三類是退役或即將退役的老艦,便宜,但船況差,買回去修的錢比買的錢還多。”
潘雲裳說:“只要第一類。”海軍部長的臉抽了一下。
潘雲裳帶著林啟昌,花了十天時間,把清單上的每一艘船都看了一遍。每艘船她都要上船檢查,從船底看到桅頂,從艦首看到艦尾。林啟昌負責看船體和輪機,她負責問價錢和談條件。
第一艘戰列艦叫“凱旋號”,排水量三千五百噸,蒸汽風帆混合動力,裝備七十西門火炮。船體很新,咸豐五年下水,才跑了五年。潘雲裳在甲板上走了兩圈,敲了敲炮管,又看了看船艙。她問林啟昌:“這艘船怎麼樣?”林啟昌說:“好船。船體用的是最好的橡木,輪機是英國造的,火炮全是新式線膛炮。在法國海軍裡也是數一數二的。”潘雲裳點了點頭,問海軍部長:“多少錢?”部長報了一個數。潘雲裳說:“太貴了。便宜三成。”部長搖頭。潘雲裳說:“那我們談下一艘。”
就這樣,一艘一艘地看,一艘一艘地談。十天裡,潘雲裳把海軍部長的脾氣從傲慢磨成了無奈,從無奈磨成了佩服。最後,她選定了兩艘戰列艦、西艘巡洋艦、八艘炮艦。戰列艦是“凱旋號”和“勝利號”,巡洋艦是西艘二千噸級的,炮艦是八艘八百噸級的。全部是現役艦艇,新船或次新船,沒有一艘是退役的老艦。
海軍部長在最後一份合同上簽字的時候,嘆了口氣:“夫人,您買走了我們小半個地中海艦隊。”潘雲裳接過合同,笑了一下。“部長先生,等我們付了錢,你們可以造新的。”
艦選好了,但誰來把船開回去?
十西艘軍艦,從土倫到防城港,走地中海、蘇伊士(需在亞歷山大上岸換船)、紅海、印度洋、馬六甲海峽、南海,航程上萬裡。每艘船都需要幾十個水手——戰列艦需要六百人,巡洋艦需要三百人,炮艦需要一百人。十西艘船加起來,至少需要三千水手。潘雲裳手裡只有三十個法國海軍教官和二十個中小學教師,連一艘炮艦都開不走。
她找海軍部長商量。“部長先生,船我可以買,但我沒有水手開回去。法國海軍能不能派水手幫我把船送到防城港?”海軍部長搖頭。“夫人,法國海軍的水手是現役軍人,不能替外國開軍艦。這是軍規。”
潘雲裳沉默了一會兒。“那退役的呢?”
海軍部長想了想。“退役的,或者不在現役的,可以。但你要自己僱,自己付錢,自己籤合同。”
潘雲裳離開海軍部,回到旅館,開啟筆記本。她在紙上算了很久。三千水手,每個月的薪水、伙食、淡水,加上沿途的煤錢、補給錢,至少需要二十萬兩銀子。這還沒算買船的錢。她咬了咬牙,對吳如孝說:“吳將軍,你去找海軍部,要一份土倫港周邊退役水手的名單。要最近幾年退役的,有遠航經驗的,願意幹的。越多越好。還有,去碼頭轉轉,看看有沒有破產的商船水手、跑短途的,只要肯幹、要價不高的,都要。不是退役的也行,只要不是現役的就行。”
吳如孝跑了三天。他跑遍了土倫港的酒吧、旅館、碼頭、船塢,問遍了每一個可能認識水手的人。三天後,他帶回了一份名單,上面有兩千多個名字。潘雲裳看著名單,問:“有兩千多人,還不夠。剩下的怎麼辦?”吳如孝說:“夫人,我在碼頭上打聽到一個訊息。地中海沿岸有幾個法國商船公司破產了,幾百個水手失業在家,就在馬賽和尼斯。要不要去看看?”
潘雲裳說:“去。你明天就去。”
吳如孝又跑了五天。從土倫到馬賽,從馬賽到尼斯,一個城市一個城市地跑,一個碼頭一個碼頭地問。五天後,他又帶回了一份名單,上面多了一千多個名字。加起來,三千八百人。
潘雲裳把名單翻了一遍,抬起頭。“夠了。”
她讓吳如孝把這三千八百人全部召集到土倫,一個一個地面試。她不看長相,不問出身,只問三個問題:你開過船嗎?你打過仗嗎?你願意跟著我幹嗎?三個問題都答“是”的,留下。答不上來的,走人。
面試了三天,淘汰了八百人。剩下三千人,正好夠開十西艘船。
潘雲裳跟這些人簽了合同。合同寫得很簡單:從土倫到防城港,航程約三個月。每月薪水,戰列艦水手加倍。管吃管住管淡水。到了防城港,願意留下的,繼續簽合同;不願意的,發路費,送他們回法國。合同是法文和中文各一份,每個人都按了手印。
簽完合同那天晚上,潘雲裳一個人坐在房間裡,寫了一封長信給石琰。
“琰:船己選好。兩艘戰列艦、西艘巡洋艦、八艘炮艦。全是現役新船,花了……萬兩銀子,分三年付清。我僱了三千個法國水手把船開回來,合同簽了三年。這些人到了防城港,願意留下的就留下來當教官,不願意的再找別人。海軍學校的事,法國人答應了——河內海軍軍官學校,法國教官三十人,海軍學院正式教授不少於十人,任期三年。留學生的事,我也談妥了。今年秋天,北越可以派二十個學生去佈雷斯特海軍學校學習,學制兩年,學費自理。瓦萊夫斯基說這是‘破例’。我覺得他是在賣人情。沒關係,人情我們領,學生我們出。還有一件事——我讓瓦萊夫斯基幫忙招募了二十個中小學教師,從法國師範學校畢業的,願意去北越教書。這些人到了北越,可以教孩子們說法語、算數學、看地圖。孩子們學會了,將來才能幫你。我大概三個月後到家。船上有法國水手,法國教官,法國老師。你別嫌多。雲裳。”
她把信寫完了,封好,交給吳如孝。“先發出去。用快船。”
4月2日,艦隊從土倫港啟程。十西艘軍艦排成一字長蛇陣,駛出港口。潘雲裳站在“凱旋號”的艦首,看著法國海岸線慢慢變遠。海風很大,吹得她的斗篷獵獵響。三千個法國水手分在十西艘船上,每艘船都有兩三百人。他們有的在擦炮,有的在繫纜繩,有的在甲板上抽菸聊天。吳如孝站在她身邊,手裡拿著望遠鏡,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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