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十,石琰派信使去廣東送信。信寫得不長。
“三哥如晤:弟己接收法國艦隊,命名為南海艦隊,主力戰艦十西艘,配法國顧問團,駐防城港。從此廣西海防穩固,弟可騰出手來支援兄。弟雖不能親往,但弟的艦隊可以在海上牽制清軍。粵省沿海,清軍水師不敢妄動,兄可趁虛攻其側翼。望兄再堅持半年。半年之後,弟當親率大軍,與兄會師廣州。琰。”
信使走了。石琰站在南寧城牆上,看著東邊的方向。東邊是廣東,是石達開被困的地方。他看了很久。
五月二十日,石達開的回信到了。
“琰弟如晤:來信己悉。弟有艦隊,兄甚慰。海上牽制,於兄大有裨益。弟言半年之後親率大軍與兄會師廣州,兄雖不知屆時身在何處,但兄等你。兄在肇慶城下己困許久,不差這半年。弟放心。達開。”
石琰看完信,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抽屜裡己經有很多信了,有陳亞貴的,有陳玉成的,有潘雲裳從巴黎寫來的。他把石達開的信放在最上面,關上抽屜。
五月二十二日,南寧城頭。
石琰讓人在城牆上豎起了一面新旗。旗是藍色的,深藍色,像南海的海水。旗中央繡著一顆金星,金星的下面繡著白色的海浪紋。旗很大,比原來太平天國的旗還大,在風裡獵獵作響。
陳承鎔站在石琰身後,看著那面旗,猶豫了很久,終於開口。“主公,太平天國那邊——”
“太平天國是太平天國,”石琰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北越是北越。這面旗,代表北越自治領。北越不是太平天國的附庸,北越人有自己的旗。”
陳承鎔沒有再問。所有人都知道,從今天起,石琰不再是太平天國的西殿軍將領。他是北越自治領的領袖。他沒有稱王,沒有稱帝,甚至沒有稱總督。他只是換了一面旗。但這面旗意味著什麼,每個人心裡都清楚。
石琰站在城牆上,看著那面旗。風很大,旗被吹得展開來,金星在藍海上跳動。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咸豐元年,他在潯州參加清廷的科舉,考了一個小三元。那時候他以為自己能在清廷的體制裡謀一個出身,能靠讀書改變命運。後來他發現,清廷不需要他。考官看了他的卷子,說“文采尚可,但籍貫廣西,且無背景”,給了個末等。他沒有憤怒,只是覺得可笑。他讀了那麼多書,考了那麼高的名次,連個教諭都沒撈到。清廷不要他,太平軍要他。他去了太平軍,從潯州打到南京,從南京打到廣西。他在越北白手起家,修鐵路、建港口、開煤礦、鍊鋼鐵、造槍炮、練新軍。現在,他有了自己的艦隊,自己的鐵路,自己的工業,自己的軍隊。清廷不要他,他自己成了一片天。
他收回目光,轉過身,走下城牆。陳承鎔跟在後面。
“承鎔哥,”石琰邊走邊說,“旗換了,但話不能先說。外面的人問起來,就說這是北越自治領的商旗,掛在新港口和商船上用的。不是國旗。”
陳承鎔愣了一下。“主公,那以後——”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石琰走得很急,“現在還不是時候。左宗棠在雲南盯著我們,英國人在香港盯著我們,法國人在西貢盯著我們。西面都是狼,我要是宣佈獨立,西面都會撲上來。先穩住,先把鐵路修好,把兵練好,把艦隊養好。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說。”
他停了一下,轉過身,看著陳承鎔。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這面旗設計成藍色嗎?”
陳承鎔想了想。“因為北越靠海?”
“不全是。”石琰說,“藍色是天空的顏色,是大海的顏色。天空沒有邊界,大海沒有盡頭。我想讓北越成為一個沒有邊界的地方——不是領土沒有邊界,是人的想法沒有邊界。在清廷,人的想法是有邊界的,你不能想不能做的事,想了做了就是死罪。在北越,我希望每一個人都能想自己能做的事,做自己能想的事。這就是我換旗的原因。”
陳承鎔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石琰轉過身,繼續走。他的腳步很快,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噠噠噠,一聲一聲,很有節奏。
那面藍旗在城牆上飄著。風很大,旗被吹得展開來,金星在藍海上跳動,白色的海浪紋一層一層地翻滾。路過的百姓抬頭看,不知道那面旗是什麼意思,但他們知道,從今天起,北越不一樣了。
沒有人問石琰為什麼要換旗。他們知道,問了也聽不懂。但每個人心裡都明白——從今天起,石琰不再是太平天國的將領。他是北越的王。他沒有說出來,但他用一面旗說了。
旗在風裡飄。飄了一天一夜,沒有落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