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三月初五。，行轅議事廳。
石琰坐在主位，面前攤著石達開的那封信。信己經看了五遍了，每一遍都像一把刀，在心上劃一道。他把信推到桌子中間，讓在座的人傳閱。龍啟瑞第一個接過去，看得很慢。陳承鎔第二個，看得很快。黃文金、陳玉成、譚紹光輪流看完，沒有人說話。
“三哥說，撐不過明年。”石琰的聲音不大，但很平，“你們說，怎麼辦？”
龍啟瑞放下信，開口了。“石先生，翼王在廣東苦撐，您是知道的。但您去廣東，左宗棠從雲南打過來，誰守？安南省內亂剛平，第五軍整編未畢，越人儒生表面臣服，心裡不服。您前腳走，後腳就有人敢再反。不是龍某不贊成您去，是去了，安南省就空了。”
石琰看著他。“那就不去？讓三哥在廣東等死？”
龍啟瑞搖了搖頭。“不去，不等於不救。翼王缺的不是兵，是能打仗的兵。他的兵打了一年多了，疲了。他有槍，但槍不如清軍的英械。他有炮，但炮不如清軍的阿姆斯特朗。他有將領，但將領不會用新槍新炮。您派教官去，教他的人用新槍、打新炮。再派情報人員去，摸清清軍的佈防、兵力、糧道。翼王手裡有一萬八千老兵，槍換好了，炮練好了，情報摸清了，還能打。不一定要您親自去。”
石琰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南寧劃到肇慶，停了一下。
“教官從哪裡調？”
黃文金站起來。“主公，第一軍有法國顧問，可以抽幾個去廣東。但法國人不一定願意去——他們跟清廷沒有交戰，不想惹麻煩。”
石琰想了想。“不讓法國人去。讓我們的留學生去。李士林，英國桑赫斯特畢業，會英語，會戰術。馮國軒，法國鐵路工程畢業，會測繪，會架橋。陳景潤，法國留學，會算賬，會統計。再加幾個從各師挑的教官，組成一個軍事顧問團，以‘私人身份’去廣東。不穿軍裝，不掛旗，不參與指揮，只教技術。”
陳玉成問：“主公，翼王能聽他們的嗎？翼王手下的老將，林鳳祥、李開芳，都是打了一輩子仗的。留學生二十出頭，他們會聽嗎？”
石琰轉過身。“不聽也得聽。三哥聽，他們就得聽。三哥不聽，我親自去跟三哥說。”
龍啟瑞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石先生，龍某還有一策。”
“說。”
“離間。左宗棠在雲南久駐，兵權過重。肅順雖是他靠山，但滿人對漢人掌兵，從來都是又用又防。派人進京，找都察院的御史遞摺子，參左宗棠‘擁兵自重、久駐不進、圖謀不軌’。不用讓他倒臺，只需要讓肅順嘀咕。嘀咕了，糧餉就會慢。慢了，他就打不過來。您就有時間。”
石琰看著龍啟瑞。“都察院的御史，誰肯替我們遞摺子？”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一張紙，遞過去。“陳慶鏞。福建人，道光二十一年進士，都察院御史。此人為官清廉，敢言首諫。道光二十三年曾上《申明刑賞疏》，參劾大學士琦善、奕經、文蔚，名震朝野。咸豐三年，因上書言事觸怒咸豐帝，被降職。咸豐五年，復起為御史，但不得志。他對肅順專權早有不滿。若有人送銀子、遞材料，他願意遞這個摺子。”
石琰接過紙，看了一遍。“這個人，可靠嗎？”
“可靠。龍某在京城時與他有舊。此人不貪財，但愛名。遞摺子參左宗棠，對他來說是‘為國鋤奸’。銀子不是給他的，是給他辦事用的——打點都察院同僚、疏通關係。他不會貪一文錢，但需要錢辦事。”
石琰想了想。“派誰去？”
“龍某有個學生，叫林伯棠，福建人，會講官話，懂京城的規矩。讓他帶兩萬兩銀票進京，找陳慶鏞。摺子怎麼寫，材料怎麼遞，陳慶鏞會教他。”
石琰點了點頭。“去辦。銀子不夠，再加。左宗棠晚一天打過來，安南省就多一天時間。”
散會後，石琰一個人坐在議事廳裡。他把石達開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看完了，摺好，放進抽屜。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木棉樹己經冒出了嫩芽，一小點一小點，在光禿禿的枝丫上冒出來。他看了很久。
“來人。”
親兵走進來。“主公。”
“叫陳承鎔來。”
陳承鎔很快來了。“主公。”
石琰轉過身。“你擬一份清單。第一批支援廣東的物資——北越元年式步槍兩千杆，子彈五十萬發，火炮二十門，炮彈兩千發。從第一軍庫存裡調。還有，從各師抽調教官十人，留學生五人，組成軍事顧問團。團長李士林，副團長馮國軒。三月底之前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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