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七月十六日。曼谷，大皇宮議事廳。
議事廳比昨天的大殿小得多，但更實用。長桌、硬木椅、牆上掛著暹羅歷代國王的畫像。拉瑪西世坐在御座上，旁邊站著幾個大臣。龍啟瑞坐在下首，手裡拿著一份地圖。地圖是李文忠畫的，法文標註，精確到了每一條河流、每一座山丘。拉瑪西世接過地圖，看了很久。他沒有看山川河流——那些他比龍啟瑞還熟。他在看地圖右下角的標註：“北越自治領參謀部測繪局制。”字很小，但很清楚。
“龍先生，這幅地圖，是你們自己畫的？”龍啟瑞點頭。“北越測繪局的人畫的。他們在法國學了三年測繪，回來以後畫了兩年。”拉瑪西世把地圖放下，靠在椅背上。“朕的朝廷裡，沒有這樣的人。”龍啟瑞沒有接話。這種話，接不得。
“陛下，”龍啟瑞站起來，走到桌前，把地圖攤開，“湄公河以東，永珍、琅勃拉邦、川壙，現在是北越的保護地。湄公河以西，暹羅佔的佔巴塞、沙灣拿吉，北越不碰。雙方以湄公河為界，互不侵犯。”
拉瑪西世站起來，走到桌前，低頭看著地圖。他的手指在湄公河上劃了一下，從北到南，很長。
“龍先生，湄公河以東，原本是暹羅的勢力範圍。朕的祖父，朕的父親，都在那裡收過稅。你們打永珍，暹羅沒有出兵干涉，己經是最大的誠意。”
龍啟瑞點了點頭。“陛下說得對。所以北越願意在貿易上補償暹羅。北越的鐵路修通後，暹羅的米可以透過北越的港口運往中國、日本、歐洲。比走海路快，比走海路便宜。這是石先生的承諾。”
拉瑪西世抬起頭，看著龍啟瑞。“龍先生，朕怎麼知道石先生的承諾靠得住？朕見過英國人，答應的事轉頭就忘。見過法國人，簽了的條約轉頭就撕。石先生是中國人。中國人——朕也見過。清廷的官，答應的事也未必算數。”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這是石先生的親筆信，用法文和中文各寫了一份。請陛下過目。”
拉瑪西世接過信，看了很久。信不長，只有幾行字。法文寫得端正，中文寫得工整。
“北越與暹羅，當世之唇齒也。唇亡則齒寒，齒寒則唇無所依。願與陛下共勉。”
拉瑪西世把信放下，看著龍啟瑞。他沒有說話。龍啟瑞也沒有說話。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
“龍先生，朕可以接受劃界的方案。但朕有一條——暹羅和北越的邊界，不能由法國人說了算。朕跟你籤條約，不跟法國人籤。”
龍啟瑞抱拳。“陛下，這是石先生的意思。石先生說——北越不是法國的傀儡。北越有自己的旗，自己的兵，自己的路。跟暹羅劃界，是北越自己的事，不需要法國人點頭。”
拉瑪西世沉默了片刻。他轉過身，對身邊的大臣說了幾句暹羅語。大臣們交頭接耳了一會兒，然後安靜下來。拉瑪西世轉回頭，看著龍啟瑞。
“龍先生，朕可以跟北越籤劃界條約。但朕還有兩個條件。”
“陛下請說。”
“第一，北越的鐵路修到永珍以後，要修一條支線到暹羅邊境。朕的米，要能裝上你們的火車。”龍啟瑞想了想。“陛下，修支線的事，龍某不能做主。但龍某會把陛下的話帶回南寧。石先生會給陛下答覆。”
“第二，朕的留學生去北越，不光學鐵路、工廠、新軍。朕還想讓他們學你們的——公分制。”
龍啟瑞愣了一下。“公分制？”
“對。朕聽說了。石先生在廣西分田，每人三十畝。分到田的人，幹活有勁。朕的百姓，也有沒田的。朕想學。”龍啟瑞沉默了一會兒。他在想這件事該不該答應。公分制是北越的根本制度，牽一髮而動全身。但他也知道，如果暹羅學了公分制，北越在東南亞就有了一個天然的盟友。拉瑪西世看著他，等他回答。
“陛下，公分制的事，龍某不能做主。但龍某會把陛下的話帶回南寧。石先生會給陛下答覆。不過龍某可以告訴陛下——公分制不是分田那麼簡單。公分制背後，是石先生十幾年的心血。有賬本，有制度，有公分管理局，有每年的核查。學公分制，不是派幾個留學生就能學的。要派官員，要長住，要跟著幹。三五年才能學會。”
拉瑪西世點了點頭。“那就派官員。三五年，朕等得起。”
龍啟瑞抱拳。“陛下，龍某回去以後，會把陛下的話一字不漏地轉告石先生。”
拉瑪西世回到御座上，拿起筆，在劃界草案上籤了自己的名字—— Mongkut，旁邊用暹羅文又簽了一遍。他把草案遞給龍啟瑞。
“龍先生，這是朕的誠意。石先生的誠意，朕等。”
龍啟瑞雙手接過草案，收進懷中。他站起來，朝拉瑪西世深深鞠了一躬。“陛下，龍某告辭了。”
拉瑪西世伸出手，又握了一次。“龍先生，下次來曼谷，不要住潮州會館了。住朕的宮殿。朕給你留一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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