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七月二十五日。曼谷,湄南河碼頭。
龍啟瑞站在碼頭上,看著一艘紅頭船緩緩靠岸。船頭漆成紅色,船身黑色,桅杆上掛著三面帆。船吃水很深,顯然裝了不少貨。一個年輕人站在船頭,二十七八歲,穿著一身西式西裝,戴著一頂巴拿馬草帽。他皮膚曬得黝黑,但西裝熨得筆挺,領帶系得端正。
船靠了岸,年輕人跳下來,穩穩地落在碼頭上。他走到龍啟瑞面前,鞠了一躬。不是清朝的跪拜,是鞠躬,頭低下去,腰彎下來,標準的鞠躬。
“龍先生,我是鄭智勇。陳慈黌先生讓我來的。他說您要見潮汕商幫的膠己郎,我就是。”
龍啟瑞打量了他一眼。膠己郎——自己人。陳慈黌用這個詞,說明這個鄭智勇在潮汕商幫裡有分量。他點了點頭。
“鄭先生,你在曼谷做什麼?”
“跑船。從曼谷到香港,從香港到汕頭,從汕頭到上海。什麼貨都運,就是不運鴉片。”
龍啟瑞挑了挑眉。“為什麼不運鴉片?”
鄭智勇笑了。笑容很淡,但眼睛裡有光。“運鴉片來錢快,但死得也快。我爹就是運鴉片的,死在海上,被水匪砍了頭。我媽說,你再運鴉片,我就死給你看。我就不運了。”
龍啟瑞也笑了。“你媽說得對。”
鄭智勇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雙手遞給龍啟瑞。“龍先生,這是我寫的《船運公司章程》。我想辦一個華人船運公司,用蒸汽船代替紅頭船,跑南洋航線。您幫我看看,能不能拉到石先生的投資?”
龍啟瑞接過紙,展開。章程寫得很詳細——股本分十股,每股一萬兩,共計十萬兩。航線西條:曼谷至防城港、防城港至香港、香港至汕頭、汕頭至上海。分成辦法:股東按股分紅,每年結算一次。管理層由股東推舉,任期三年。章程後面還附了一張蒸汽船的報價單,英國造的,每艘三萬兩,能載貨五百噸。
龍啟瑞看完了,把章程摺好,放進懷裡。
“章程我帶回去給石先生看。但我問你一句——你為什麼不找英國人投資?英國人有的是錢。”
鄭智勇搖了搖頭。“英國人的錢,要的是命。北越的錢,要的是路。路通了,大家賺錢。英國人的錢,路通了,他們就把你踢開,自己賺。我爹的事,我見多了。”
龍啟瑞看著他。這個年輕人說話首接,不繞彎子。他喜歡這種人。
“鄭先生,你的船運公司,北越可以投資。但有一條——公司的船,要幫北越運軍火。運到廣東沿海,交給翼王石達開的人。運費照付,不拖欠。能接嗎?”
鄭智勇沒有猶豫。“能接。但我有一個條件——軍火的裝卸,由你們自己人負責。我的水手只管開船,不管搬貨。搬貨出了事,我不擔責。”
龍啟瑞想了想。“這個條件,龍某不能做主。但龍某會帶回南寧,石先生會給答覆。”
鄭智勇伸出手。“成交。”
龍啟瑞握住他的手。鄭智勇的手很粗糙,滿是繭子,是常年拉纜繩磨出來的。龍啟瑞握了一下,鬆開。
“鄭先生,你的船運公司,股本十萬兩。北越投多少?”
“北越想投多少投多少。但我有一條——北越的股份,不能超過五成。公司是潮汕人的,北越不能控股。”
龍啟瑞笑了。“石先生不會要你的公司。石先生要的是船。船能幫他運貨,就夠了。”
鄭智勇也笑了。“那就好。龍先生,您什麼時候回南寧?”
“明天。”
“那我等您的訊息。石先生點頭了,我馬上訂蒸汽船。不點頭,我繼續跑紅頭船。餓不死。”
龍啟瑞從懷裡掏出那張章程,又看了一遍。“鄭先生,你這章程寫得不錯。誰幫你寫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