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八月二十二日。防城港。
碼頭上搭了綵棚,棚上掛著北越的藍旗,金星藍海在海風裡獵獵作響。石琰站在綵棚下面,己經等了半個時辰。陳承鎔站在他身後,手裡拿著一沓文書。潘雲裳站在他旁邊,穿著一身淺藍色的長裙,頭上戴著一頂寬簷帽。她是從南寧趕來接船的,說“龍先生為北越立了大功,我替他夫人來接他”。龍啟瑞的太太在臨桂老家,沒跟來。
海面上出現了一艘英國商船,黑色的船身,白色的上層建築,煙囪裡冒著淡淡的白煙。船緩緩駛入防城港,在碼頭邊靠岸。舷梯放下來,龍啟瑞第一個走下舷梯。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長袍,頭上束著黑布巾,手裡提著一個牛皮公文包。他的身後跟著陳景潤、李文忠、梁敦彥,和西個隨從。
石琰迎上去,龍啟瑞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來。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鐘。龍啟瑞把公文包雙手遞上。
“石先生,幸不辱命。”
石琰接過公文包,沒有開啟。他握住龍啟瑞的手,握了一下,鬆開。
“龍先生,辛苦了。路上走了幾天?”
“七天。從曼谷到防城港,順風。”
石琰點了點頭,轉身往綵棚走。龍啟瑞跟在他旁邊,陳承鎔和潘雲裳跟在後面。碼頭上的人看著他們,有人喊“龍先生回來了”,有人鼓掌。龍啟瑞沒有回頭,他只是走著,走得穩而慢。
綵棚裡擺了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放著茶水和點心。石琰坐下來,開啟公文包,把裡面的檔案一件一件地取出來。第一份是《北越-暹羅邊界通商條約》。石琰翻開,看到“以湄公河為界,河東歸北越,河西歸暹羅”這一條,停下來,看了很久。
“龍先生,這條約,拉瑪西世簽了?”
“簽了。龍某親眼看著籤的。”
“他有沒有猶豫?”
龍啟瑞想了想。“猶豫了。但猶豫的不是劃界,是信不信任北越。他怕北越是法國的狗。龍某告訴他——北越不是法國的狗。北越有自己的旗,自己的兵,自己的路。他信了。”
石琰點了點頭,把條約放在一邊。
第二份是潮汕商幫的訂單。三千杆北越元年式步槍,五千噸鋼軌,一百萬兩鐵路債券。訂單的末尾簽著“陳慈黌”三個字,旁邊蓋著潮州會館的印章。擔保人寫的是“鄭智勇”。石琰看著那個陌生的名字,抬起頭。
“鄭智勇是誰?”
龍啟瑞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船運公司的章程,遞過去。“潮汕商人,跑船的。他爹死在海上,被水匪砍了頭。他自己跑了十年船,不運鴉片,只運雜貨。他想辦一個華人船運公司,用蒸汽船代替紅頭船,跑南洋航線。股本十萬兩,北越可以投資,但不能控股。”
石琰接過章程,看了一遍。他把章程放下,拿起那份訂單,又看了一遍。
“龍先生,這個鄭智勇,你見過了?”
“見過了。當面談過。龍某以為,此人可用。”
石琰沉默了一會兒。“承鎔哥,你記一下。派人去曼谷,見見這個鄭智勇。當面談,談妥了,投他兩萬兩。不要控股,但要一個董事席位。”
陳承鎔翻開本子,飛快地記著。
第三份是拉瑪西世的親筆信。法文和中文各一份。石琰拿起中文版,看了一遍。信寫得很短,但字字清楚。“北越與暹羅,當世之唇齒也。唇亡則齒寒,齒寒則唇無所依。願與陛下共勉。”石琰看完,把信放在桌上。
“龍先生,這封信,是你替我寫的?”
龍啟瑞沒有否認。“是。龍某在曼谷寫的,用法文和中文各寫了一份。拉瑪西世看了,說好。他說,‘朕寫不出這樣的信。朕的英文比中文好,法文比英文好。但中文,朕寫不過狀元。’”
石琰笑了。“龍先生,你替我寫了信,我替你做一件事。你太太在臨桂老家,我己經派人去接了。她在南寧的新家,己經收拾好了。你回去就能住。”
龍啟瑞愣住了。他看著石琰,眼眶紅了一下,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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