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先生,”石琰忽然開口,“你在曼谷待了二十多天,見了國王,見了潮商,見了很多人。你跟我說說,你覺得暹羅怎麼樣?”
龍啟瑞想了想。“暹羅是個好地方。地肥,水足,米多。拉瑪西世是個明白人。他知道世界變了,不變不行。他在變——修鐵路、辦工廠、派留學生。但他變不徹底。他下面的人,還是老一套。龍某在曼谷見了幾個大臣,嘴裡說著‘陛下英明’,心裡想的還是‘祖宗之法不可變’。”
石琰轉過身,看著龍啟瑞。“北越呢?北越變徹底了嗎?”
龍啟瑞沉默了一會兒。“北越變了不少,但還不夠。鐵路修了,工廠建了,新軍練了。但人的腦子,還沒變。龍某去曼谷之前,在南寧新學堂教了幾天書。那些儒生,學法語、學算學、學地理,學得很快。但他們心裡,還是覺得西書五經比洋人的書管用。這個,需要時間。”
石琰點了點頭。“需要時間。所以我辦高考,不辦科舉。科舉考的是西書五經,高考考的是法語、算學、地理。考上了,給官做。做幾年,再去留學。留學回來,再升官。幾輪下來,人的腦子就變了。”
龍啟瑞看著石琰,忽然笑了。“石先生,你比龍某想得遠。”
“不是遠,是被逼的。左宗棠在雲南,英國人、法國人在海上,太平軍那邊也指望不上。不變,就是死。”
陳承鎔走過來。“主公,船上的貨卸完了。陳慈黌送的東西——暹羅的米、柚木、錫礦。各五噸。請主公過目。”
石琰點了點頭。“米送去糧倉,柚木送去太原鋼鐵廠,錫礦送去河內槍炮局。讓技術科的人看看,錫礦的品位怎麼樣。好的話,以後從暹羅買。”
“是。”
石琰轉過身,看著龍啟瑞。“龍先生,你回去歇著。明天議事廳開會。你把曼谷的事,詳細給大家講一遍。”
龍啟瑞抱拳。“是。”
龍啟瑞走了以後,石琰一個人站在碼頭上,看著海面。潘雲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你在想什麼?”
石琰沒有回頭。“我在想,龍先生這次去曼谷,值不值。”
“值。當然值。他簽了條約,拿了訂單,還找到了一個能幫我們運軍火的船運公司。這些事,換一個人去做,做不成。”
石琰沉默了。他轉過身,看著潘雲裳。“你知道我最怕什麼嗎?”
潘雲裳搖了搖頭。
“我最怕——龍先生走了以後,不回來了。他在曼谷待了二十多天,見了拉瑪西世。拉瑪西世留他,說給他留一間屋子。他沒答應。”
潘雲裳笑了。“他當然不會答應。他的太太在臨桂,他的學生在南寧,他的事業在北越。他走了,這些怎麼辦?”
石琰也笑了。“你說得對。他是北越的人,不會走。”
石琰走回綵棚,坐在椅子上,把那份船運公司的章程又看了一遍。鄭智勇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每一條都寫得實在。他用鋼筆在章程的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北越自治領同意投資兩萬兩,佔股兩成,不控股。董事席位一人,由北越指派。”寫完了,把章程交給陳承鎔。
“派人送去曼谷,交給鄭智勇。告訴他——船運公司的事,北越同意了。讓他儘快把蒸汽船訂下來。軍火運輸的事,也一併談。裝卸由他自己的人負責。出了問題,不找他。”
陳承鎔接過章程。“是。”
石琰站起來,走出綵棚。防城港的夕陽把海面染成了金色,十西艘軍艦的剪影在海面上拉得很長。他看了很久,轉過身,往回走。
“承鎔哥,”他邊走邊說,“你給陳得才發個電報。告訴他——龍先生回來了,曼谷的事辦成了。河內到永珍的鐵路,加快進度。路修到哪兒,北越的地盤就到哪兒。讓他記住這句話。”
陳承鎔飛快地記著。
“還有,給翼王寫信。告訴他——北越的南邊穩了。龍先生跟暹羅簽了劃界條約,潮汕商幫的船很快就能幫我們運軍火到廣東沿海。讓他再撐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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