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里格斯笑了。“詹姆士先生,你不怕我把信交給石琰的人?石琰的警察總監石偵祥,跟我喝過茶。他知道我在澳門做什麼生意,但從來不查我。因為我的貨不走防城港,不礙他的事。”
詹姆士也笑了。“你不會交的。因為你交了一次,以後就沒人找你做生意了。”
羅德里格斯收了笑,把信和銀票放進抽屜。“十天之內,信送到。”
十月二十日。河內,阮文紹書院。
阮文紹的書院在河內城南,離紅河不遠。三進院落,青磚灰瓦,院子裡種著幾棵柚子樹。六十多個學生坐在講堂裡,穿著青色長衫,捧著線裝書,跟著先生念《春秋》。阮文紹坐在講堂後面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左傳》,但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門房敲了敲門。“先生,有位客人,說是從澳門來的商人,想見您。”
阮文紹皺了皺眉。“澳門來的?什麼人?”
“不知道。他說有要緊的事,跟您單獨談。”
阮文紹猶豫了一下。“讓他進來。”
羅德里格斯走進書房,摘下帽子,鞠了一躬。他穿著一身灰色西裝,操著流利的中文。“阮先生,久仰。”
阮文紹沒有起身。“你是誰?找我什麼事?”
羅德里格斯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雙手遞上。“有人託我把這封信交給您。請您過目。”
阮文紹接過信,拆開。信是用中文寫的,字跡工整,但筆鋒生硬,像是外國人寫的。內容不長:“阮先生臺鑒:久聞先生大義,深懷安南之痛。今華人蠶食北越,儒生無路,百姓失地,先生豈能坐視?某願助先生恢復秩序,所需銀兩、器械,皆可商量。若有意,請與送信人詳談。一介商賈。”
阮文紹看完,手微微抖了一下。他把信放在桌上,抬起頭,看著羅德里格斯。
“誰讓你來的?”
羅德里格斯笑了。“阮先生,您不用知道誰讓我來的。您只需要知道——有人願意出錢。五千兩銀票,己經在您抽屜裡了。事成之後,再付五萬兩。”
阮文紹猛地站起來。“你什麼意思?你想讓我造反?”
羅德里格斯沒有慌。“阮先生,不是造反。是恢復安南。您看看現在的北越,還叫安南嗎?官是華人的官,兵是華人的兵,商是華人的商。鐵路修到哪兒,華人的地盤就到哪兒。分田分地,華人優先。您的學生,讀了二十年聖賢書,連個縣丞都當不上。這就是您想要的安南?”
阮文紹沒有說話。他的手攥成了拳頭。
羅德里格斯從懷裡又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這是第五軍兩個營長的名字。阮忠,黎文福。他們都是越人,在第五軍裡受華人排擠,早就心懷不滿。您若起事,他們可以帶兵響應。一千二百人,足夠控制河內城北。”
阮文紹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寫著兩個名字,旁邊還有簡短的介紹——駐防地點、兵力、武器裝備。他看了很久。
“你走吧。”他說,聲音很低。
羅德里格斯鞠了一躬。“阮先生,您考慮考慮。我住在河內大飯店,三天後離開。如果您有意,派人來找我。”
他轉身走了。阮文紹一個人坐在書房裡,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看一行都要停一會兒。看完以後,他把信湊到燭火上,點燃。信紙捲起來,發黑,化成灰。灰落在桌上,他伸出手,把灰抹到地上。
他看著那些灰,看了很久。窗外,柚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河內的夜風吹進來,帶著紅河的水汽,溼漉漉的。他站了很久,然後關上了窗。
他沒有睡。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如果當年嗣德帝沒有把他趕出朝廷,他現在會在順化,在皇帝身邊,當他的翰林,寫他的摺子。但嗣德帝不要他了。咸豐五年,他因上書反對與法國人妥協,被罷官,趕出順化。他回到河內,開了這間書院,一教就是五年。五年裡,他看著華人的船一艘一艘地開進防城港,看著華人的鐵路一寸一寸地鋪向南寧,看著華人的兵一營一營地開進北越。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教書。教學生讀《春秋》,讀《左傳》,讀“華夷之辨”。他告訴他們,安南是安南人的安南,不是華人的安南。
現在,有人來找他了。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也許是英國人,也許是法國人,也許只是商人。但他知道,那個人說的是實話。安南,己經不是安南人的安南了。
他走到書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一封信。寫給他在順化的一箇舊友。信寫得很短:“安南將亡,兄何以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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