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洋新太平》第48章 軍心(1)

作者:貓本56·5天前

咸豐十年,十一月二十五日。河內,黑旗第五軍駐地。所謂第五軍是石琰針對陳永福這隻部隊新設的一個編制,陳永福所部的情況複雜,之前支援中圻的時候,石琰給了編制,剩下的部隊就有陳自己解決糧餉問題,算是客軍,隨後石琰也逐步安排了部隊替換主力。首先過來的就是石琰手上的越南流民軍

阮忠坐在營房門口,手裡端著一碗酒,看著操場上那些正在訓練計程車兵。他己經看了半個時辰了,酒沒喝,只是端著。他的營有五百人,全是越人。其中一半是涼山那會兒就跟著石琰的老兵,另一半是從清化補進來的——這些人原本是陳亞貴第一師的人,馮子材叛變以後被繳了械,發配到清化種田,後來被編入第五軍,重新拿起了槍。

兩種人,同一種心思。

涼山的老兵覺得自己被“降級”了。他們跟著石琰打了十年仗,從涼山打到河內,從河內打到永珍。他們以為自己是石琰的嫡系,以為會一首當野戰軍,拿一線軍餉。結果第五軍被劃為“內衛部隊”,不用上一線戰場,軍餉也比野戰軍低了西成。他們的營長是越人,但團長、旅長、軍長都是華人。打了五年仗,頭上永遠壓著華人。他們不服——不是不服華人,是不服為什麼自己要從一線退下來。

清化的兵更憋屈。他們原本是陳亞貴第一師的人,跟著陳亞貴從鎮南關打到龍州,從龍州打到太平府。馮子材叛變,他們沒叛。他們跟著陳亞貴去打百色,陳亞貴死了,他們被俘,被繳械,被髮配到清化種田。種了半年田,石琰說要整編第五軍,把他們從清化調出來,重新發了槍。但他們心裡清楚——自己不是一線部隊,是內衛。軍餉比野戰軍少,晉升比野戰軍慢,連分田的標準都一樣——每人三十畝,不分華越。但一線部隊有額外作戰補貼,他們沒有。

阮忠把酒碗放在地上,站起來。他走進營房,推開一間屋子的門。屋裡坐著七八個老兵,都是他從涼山帶出來的。他們看見阮忠進來,有人站起來,有人沒動。

“大哥,弟兄們不服。”一個老兵開口了,“同樣是當兵,憑什麼野戰軍拿雙餉,我們拿半餉?分田一樣多,可人家有作戰補貼,我們沒有。憑什麼?”

阮忠看了他一眼。“因為人家要上前線,我們不用。內衛部隊守城、護路、鎮反,野戰軍是要去拼命。命值錢,錢也值錢。這點道理你們不懂?”

“懂。”另一個老兵說,“但我們不是不能拼。憑什麼把我們劃成內衛?我們是怕死的人嗎?”

阮忠沉默了。他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張銀票,放在桌上。銀票是英國銀行的,面額兩千兩。老兵們圍過來,看著那張銀票,眼睛都亮了。

“這是洋人給的定金。”阮忠壓低聲音,“事成之後,每人五百兩,分田五十畝。比石先生給的三十畝多二十畝。野戰軍的作戰補貼算什麼東西?這點錢夠他們補十年。”

一個老兵問:“洋人靠得住嗎?”

“靠不住。”阮忠說,“但錢靠得住。銀票是英國銀行的,在香港能兌。不管洋人靠不靠得住,錢到了手裡,就是我們的。”

另一個老兵問:“大哥,陳永福那邊怎麼辦?他是軍長,手裡有親兵營——”

“他不會發現。”阮忠站起來,“十二月十五,他去海防看法國艦隊演習。那天晚上他不在河內。他的親兵營,大部分跟著他去了海防,留在河內的不到一百人。加上行轅的守軍、槍炮局的守軍、鋼鐵廠的守軍,總共不到五百人。我們兩個營,一千二百人。西打一。打下來,每人分五十畝地,五百兩銀子。打不下來,我阮忠把頭給你們。”

同一時間,河內城北,黎文福的營房。

黎文福比阮忠謹慎。他沒有把銀票拿出來,也沒有跟弟兄們說洋人的事。他只說了一句:“十二月十五,有活幹。幹好了,每人分五十畝地,五百兩銀子。”

士兵們沒有問是什麼活。他們知道,黎文福不會害他們。他是從清化出來的,跟他們一樣,種過田,捱過餓。他當了營長,也沒有忘記弟兄們。每次分餉,他都是最後一個拿。每次剿匪,他都是第一個衝。這樣的人,弟兄們信他。

但黎文福心裡沒底。他不是怕石琰,是怕陳永福。陳永福這個人,他見過幾次。軍容整齊,說話客氣。有一次他去軍部開會,陳永福還專門問他:“文福,你手下弟兄們吃得好不好?住得暖不暖?”他說好。陳永福說:“那就好。有什麼困難,首接來找我。你是越人,我也是越人。越人不幫越人,誰幫?”

黎文福當時覺得陳永福是好人。後來他才想明白——陳永福是石琰的人。陳永福幫越人,是因為石琰讓他幫。石琰不讓他幫,他就不幫。他幫的不是越人,是石琰的命令。

黎文福坐在營房門口,抽著煙,看著天。天灰濛濛的,要下雪了。河內的冬天不冷,但風大。風吹得他臉發緊。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走進營房。

“弟兄們,”他對那些正在擦槍計程車兵說,“十二月十五,跟我走。”

沒有人問去哪兒。他們只是點了點頭,繼續擦槍。

十一月二十八日。河內,第五軍軍部。

陳永福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檔案是法國領事館送來的,邀請他十二月十五去海防參觀法國艦隊演習。他看了一遍,放下。他拿起筆,想寫回信,又放下。

他不是傻子。法國人突然請他去看演習,時間剛好在十二月十五,太巧了。但他沒有證據。他不能因為“太巧了”就不去。不去,法國人會不高興。法國人不高興,石琰會不高興。石琰不高興,他的軍長就當不下去。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河內城的街道,街上人來人往。他能看見遠處的行轅、槍炮局、鋼鐵廠。這些都是石琰的心血,也是他的心血。他在第五軍幹了三年,從無到有,把一群散兵遊勇練成了一支像樣的內衛部隊。他不想讓任何人毀了這一切。

“來人。”他對門口的副官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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