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年，十二月初八。南寧，行轅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一張鐵路圖紙。百色到鎮南關的鐵路己經鋪了一半，工程師說年底之前能全線貫通。他拿著筆，在圖紙上標註了幾個需要加固的橋墩位置。窗外那棵木棉樹己經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空裡。十二月的南寧開始冷了，風從北邊吹來，帶著十萬大山的寒氣。
陳承鎔端了一碗薑湯進來，放在桌上。“主公，天冷了，喝碗薑湯暖暖。”
石琰放下筆，端起碗，喝了一口。薑湯辣，辣得他皺了皺眉，但沒有放下碗，又喝了一口。
“承鎔哥，龍先生那邊的新式學堂，辦得怎麼樣了？”
陳承鎔翻開本子。“南寧學堂一百八十人，河內學堂昨天開學，招了一百二十人。防城港學堂在蓋校舍，明年春天能招生。來賓那邊，龍先生親自去選址了，月底能定下來。”
石琰點了點頭。“告訴龍先生，錢不夠從財政裡撥。學堂的事不能拖。拖一年，就少一批人。少一批人，以後就沒人做事。”
陳承鎔正要說話，走廊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門被推開了，石偵祥站在門口，滿頭大汗，衣裳上全是灰，臉上被風吹得發紅。他從河內騎馬過來，兩天一夜跑了五百多里，換了三匹馬，最後一匹累倒在城門外。他走進簽押房，單膝跪地。
“主公，河內出事了。”
石琰放下薑湯碗。“起來說。”
石偵祥站起來，從懷裡掏出一份報告，雙手遞上。“阮文紹書院密謀叛亂。英國人透過澳門商人羅德里格斯提供資金，己付七萬五千兩。第五軍阮忠營、黎文福營被收買，定於十二月十五起事。目標：河內行轅、槍炮局、太原鋼鐵廠。”
石琰接過報告，看了一遍。他的手沒有抖，臉上的表情也沒有變。他把報告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他的手指從南寧劃到河內，停了一下，又劃到海防。
“陳永福呢？他知道嗎？”
石偵祥說：“陳永福被法國領事館請去海防看艦隊演習，十二月十五那天不在河內。這是英國人安排的，調虎離山。”
石琰轉過身，看著石偵祥。“阮忠和黎文福，是什麼人？”
“阮忠，越人當年跟著陳阿生投靠zhu“gong，從涼山那會兒就跟了主公。打了五年仗，從大頭兵幹到營長。他手下五百人，一半是涼山老兵，一半是從清化補進來的——就是第一師的那些人。黎文福，也是越人，原本是陳亞貴第一師的人，馮子材叛變後被打散，發配到清化種田，後來編入第五軍。”
石琰沉默了。他的手按在地圖上，按在河內的位置上，按了很久。他想起陳亞貴。想起陳亞貴在百色城外戰死，想起馮子材叛變，想起第一師被繳械、被髮配、被重新編入第五軍。他以為那些兵己經忘了。他們沒有忘。他們記得是誰繳了他們的槍，是誰把他們趕到清化種田，是誰讓他們住茅草棚、喝稀粥、拿半餉。他們記得。他們恨他。
“承鎔哥，”石琰開口了，聲音很低，“第一師的人，現在還在第五軍的有多少？”
陳承鎔想了想。“第一師解散的時候，願意去清化的有三千人。後來整編第五軍，從中抽了一千二百人。阮忠營裡有兩百多個，黎文福營裡有三百多個。加起來不到六百。”
“不到六百。”石琰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不到六百個人，就能把我的河內翻過來？”
他沒有等陳承鎔回答。他轉過身，看著石偵祥。
“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換了三匹馬，跑了兩天一夜。”
“你手下有多少人在河內？”
“警察署三百二十人。分散在各處，能調動的不到兩百。”
石琰又沉默了。他走回案前，坐下來。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一下，兩下，三下。
“偵祥，你回去。不要打草驚蛇。該盯的人繼續盯，該記的繼續記。十二月十五之前，不要有任何動作。”
石偵祥愣了一下。“主公，不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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