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達開在廣東打葉名琛。葉名琛有我們的槍，有我們的貸款。石達開有石琰的槍，有石琰的糧。兩個人打了幾年了，誰也打不死誰。如果我們幫葉名琛打贏了石達開，石琰的東邊就沒了屏障。他的鐵路、工廠、港口，全都暴露在清軍的炮口下。到時候，他還能不跟我們談？”
渣甸想了想。“葉名琛靠得住嗎？他拿了我們的錢，買了我們的槍，但他的兵還是打不過石達開。不是槍的問題，是人的問題。”
“所以我們要幫他解決人的問題。”詹姆士的聲音壓得很低，“從印度調英國退役軍官，以‘顧問’的身份去廣東。不穿英國軍裝，不掛英國旗，以個人身份參戰。清廷管不著，石琰也沒話說。”
渣甸沉默了很久。“詹姆士，你這是賭博。”
“做生意就是賭博。賭贏了，北越的鴉片市場就開了。賭輸了——大不了再收手。”
渣甸看著他，嘆了口氣。“你去做。但不要扯上怡和洋行。出了事，是你個人的事。”
詹姆士笑了。“放心。出了事，我扛。”
正月初八。南寧，龍啟瑞的書房。
龍啟瑞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份厚厚的文稿——《安南省教育發展綱要（修正案）》。這是他花了半個月寫的，在河內叛亂平定之後，他一首在想一個問題——為什麼越人儒生會反？不是因為英國人給錢，不是因為阮文紹煽動。是因為他們覺得被拋棄了。覺得安南省不是他們的安南省。覺得華人佔了他們的地、搶了他們的官、奪了他們的未來。他要在教育上把這個結解開。
石琰坐在他對面，翻著那份綱要。綱要寫了三件事：第一，在越人聚居區增設新式學堂，河內、南定、北寧、海防、太原各設一所，每所招生六十人，越人子弟不少於一半。第二，取消越南語教學，全部採用漢語教學。第三，編纂一本簡化字字典，統一安南省的識字標準。
石琰看到第二條，停下來。
“取消越南語教學？越人聽得懂漢語嗎？”
龍啟瑞說：“聽得懂。安南的儒生，從小就學漢字、讀漢文。百姓雖然日常說越南話，但識字的都懂漢語。取消越南語教學，不是不讓越人說越南話，是學堂裡不教。學堂裡只教漢語。安南省要統一，必須統一語言。各說各的話，永遠尿不到一個壺裡。”
石琰想了想。“簡化字字典呢？誰編？”
龍啟瑞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過去。“這是鄭老夫子寫的信。他說他願意編。他說他老了，幹不了別的事，編字典還能幹。他問您同不同意。”
石琰接過信，看了一遍。鄭獻甫的字寫得歪歪扭扭，但內容很實在。“琰之如晤：老夫今年七十有六，眼花了，手抖了，但腦子還沒糊塗。簡化字字典的事，老夫願意幹。三個月出初稿，半年成書。老夫不要錢，只要一本書上印老夫的名字。”石琰笑了。“印。不光印他的名字，還要印他的像。放在第一頁。”
龍啟瑞也笑了。“石先生，那這本字典叫什麼？”
石琰想了想。“就叫《安南簡化字字典》。封面寫——鄭獻甫編纂，石琰審定。”
他放下綱要。“龍先生，這份綱要，我批了。錢從財政裡撥，人從新式學堂裡調。你在越人聚居區增設學堂的事，要快。越人子弟來了，管吃管住管書本。學得好，送去法國留學。留學回來，當官。越人當了官，安南省才是真的安南省。”
龍啟瑞站起來，抱拳。“石先生，龍某替越人子弟謝謝您。”
石琰擺了擺手。“不用謝。我不是做好事。我是做該做的事。”
正月十五。南寧，鄭獻甫的書房。
鄭獻甫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康熙字典》。他己經翻了三天了，從“一”字翻到“龘”字，翻得頭昏眼花。他的學生坐在旁邊，幫他抄寫。石琰推門進來，鄭獻甫抬起頭，摘下老花鏡。
“你來啦。”
石琰在他對面坐下。“老師，字典的事，辛苦您了。”
鄭獻甫擺了擺手。“辛苦什麼？老夫這輩子讀了西十年書，考了二十年試，當了十年官。到頭來，最有用的不是那些文章，是認字。安南省要統一，先統一字。字統一了，話才能統一。話統一了，心才能統一。這個道理，老夫懂。”
石琰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過去。“老師，這是我寫的簡化字表。您看看。”
鄭獻甫接過去，看了一遍。紙上寫了三百多個簡化字，都是從常用字裡挑的——邊簡化成邊，體簡化成體，臺簡化成臺，鬥簡化成鬥。他看了很久，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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