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二百人排成一條長龍，沿著新修的鐵路路基往西走。兩邊是持槍的鐵道兵團士兵，每隔十步一個，槍口朝外。陳得才騎在馬上，走在隊伍中間。他的馬走得很慢，他的眼睛掃著兩邊的俘虜。
一個儒生突然停下來，轉過身，對著後面的俘虜喊。“弟兄們，我們不能去永珍。那是華人的圈套。到了永珍，我們就是奴隸。跑啊！”
幾個俘虜跟著停下來，猶豫著要不要跑。
陳得才勒住馬，舉起手。槍聲響了，那個儒生倒在路上，血從胸口湧出來，滲進碎石裡。那幾個猶豫的俘虜蹲下來，抱著頭，不敢動。
陳得才放下手，對身邊的副官說：“拖到路邊。繼續走。”
隊伍繼續走。沒有人再喊，沒有人再停。只有腳步聲和鐐銬聲，沙沙沙，嘩啦嘩啦。
十二月初十。永珍，流放營地。
第一批流放者到了。一千二百人，走了西十天，死了三十多個——病死的，累死的，被打死的。剩下的站在營地門口，看著那片荒原。天是灰的，地是黃的，風是冷的。
陳得才站在營地門口，手裡拿著一份名單。
“你們聽好了。每人分地二十畝，三年免稅。房子自己蓋，工具自己造。公分管理局給你們種子、糧食、農具，撐過第一年。第二年，自己種。第三年，還公分管理局的賬。還清了，地就是你們的。”
他看著那些人。
“有不願留下的，三年後送你們回去。回去以後，地沒了，房沒了，身份也沒了。願意留下的，三年後就是安南省的人。你們自己選。”
沒有人說話。
陳得才轉過身，對副官說：“開始分地。”
咸豐十二年，正月初一。永珍，流放營地。
一個儒生蹲在剛分到的地邊，手裡捧著一把土。土是黃的，乾的，攥在手裡，從指縫間漏下去。他看著那些漏下去的土，看了很久。
旁邊的人走過來。“先生，您還想著回去嗎？”
儒生沒有回答。他把土放下，站起來，看著遠處。遠處是山，灰濛濛的，看不到頭。他看了很久，低下頭。
“不回去了。”他說，“地在這裡，家就在這裡。”
旁邊的人愣了一下。“先生，您不是說過，安南是安南人的安南嗎？”
儒生苦笑。“安南是安南人的安南。這裡是安南嗎？”
“是。石先生說了，永珍是安南省的永珍。”
儒生沉默了一會兒，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地。他拿起鋤頭，開始翻土。土很硬，一鋤頭下去，只刨開一個小坑。他刨了一下，又刨了一下。旁邊的人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先生，您恨石先生嗎？”
儒生停下來，扶著鋤頭，喘了口氣。
“恨。恨他不給我活路。但他給了別人活路。別人有了活路，誰還在乎我恨不恨？”
他繼續刨土。
正月初五。南寧，行轅簽押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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