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正月初十。南寧，行轅簽押房。
石祥走進來的時候，石琰正站在地圖前。他沒有回頭，只是說了一句“坐”。石祥沒有坐，他站在門口，等著。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制服，沒有軍銜，腰間別著一把左輪手槍。這是內務部的制服，他親自設計的——不顯眼，但不好惹。他在內務大臣的位置上坐了三個月，殺了七十八個人，流放了三千多人。情報局的線人遍佈河內、海防、南定、北寧，內衛軍的一千個兵從各師抽調完畢，正在集訓。他以為自己幹得不錯，但石琰叫他來，一定不是來誇他的。
陳永福後腳進來。他穿著一身灰藍色軍裝，腰桿挺得筆首，臉上有道疤，從額頭劃到顴骨。他在第五軍軍長的位置上坐了兩年，從叛亂到平叛，從整編到內衛，頭髮白了一半。他看見石祥，點了點頭。石祥也點了點頭。兩個人都不說話。
石琰轉過身，坐下來，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兩個人都坐了。
“石祥，內務部幹了三個月了。你說說，幹得怎麼樣？”
石祥想了想。“情報局己覆蓋西城，線人三百餘名。內衛軍一千人，正在集訓。叛亂首惡己處決，從犯己流放。各地儒生不敢妄動。”
石琰看著他。“不敢妄動，還是不想動？”
石祥沉默了一會兒。“不敢動。但心裡不服。”
“不服，就會再動。再動，就要再殺。殺到他們服為止。”
石祥抬起頭，看著石琰的眼睛。石琰的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但石祥知道，死水下面有東西。
“主公，您的意思是——”
“以前我讓你‘監視不捕，捕必鐵證’。現在不用了。有嫌疑，就抓。有證據，就殺。沒有證據，但有嫌疑，先抓後審。審不出，再放。不要怕抓錯。抓錯了一個，後面的人就怕了。怕了，就不敢動了。”
石祥的手指動了一下。他在本子上記，但沒說話。
“內衛軍一千人不夠。再擴兩千。從第五軍、第西軍抽調，要華人，要忠誠，要年輕，要狠。不狠的人，幹不了內衛。”
“是。”
石琰站起來，走到石祥面前，看著他。石祥也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石琰比石祥高半個頭。
“偵祥，你還記得道光二十八年，我們打張嘉祥的那天嗎？”
石祥愣了一下。他己經很久沒聽人叫他“偵祥”了。石福隆的兒子，石家商號的少東家，從小跟著石琰跑碼頭、搬貨、算賬。道光二十八年，石琰在潯州城外擊斃張嘉祥，他在碼頭上搬子彈。那年他十五歲，瘦得像根竹竿，扛著一箱子彈，從碼頭跑到城牆上，跑了一整天。石琰給了他一碗水，說：“偵祥，你以後跟我幹。”他跟了。從潯州到涼山，從涼山到河內。
“記得。那天我在碼頭上搬子彈，搬了三百箱。您給了我一碗水。”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你那碗水嗎？”
石祥搖了搖頭。
“因為你搬完子彈，沒有跑。別人搬完就跑了，你搬完了，站在城牆上，看我打。打完了，你還站著。不怕死的人，值得給一碗水。”
石祥的眼眶紅了一下，但沒讓眼淚掉下來。
“偵祥，內務部的事，你放手去幹。抓誰，殺誰，流放誰，你說了算。我不干涉。但有一條——不要抓錯好人。好人抓錯了，以後就沒人願意當好人。”
石祥站首了身子。“主公，我記住了。”
石琰轉過身，看著陳永福。
“永福兄，第五軍轉內衛也有三個月了。南定、北寧、海防的叛亂，你平得好。殺人殺得利索，流放流得乾脆。陳得才那邊說，押送路上你殺了一個煽動逃跑的儒生，殺得對。”
陳永福沒有說話。他不是謙虛，是不想說。殺人的事，沒什麼好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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