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三月二十五。防城港。
林伯棠站在碼頭上，海風很大，吹得他的長衫下襬翻起來。他三十出頭，瘦高個，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龍啟瑞的學生，福建人，會講官話，懂京城的規矩。龍啟瑞跟他說“去北京遞個摺子”，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
“先生，”他對龍啟瑞說，“學生到了京城，怎麼找陳御史？”
龍啟瑞從懷裡取出一封信，遞給他。“這是龍某寫給陳慶鏞的密信。你到了京城，先找客棧住下，不要急著遞信。先打聽清楚陳御史的住處、出行時間、跟誰來往。摸清了，再找機會遞。”
林伯棠接過信，放進懷裡。“先生，還有別的吩咐嗎？”
龍啟瑞想了想。“陳御史這個人，脾氣倔，不吃硬的。你見了他，客氣些。他問什麼，你答什麼。他不問的，不要說。銀子的事，不要提。銀票在信裡，他收了就知道。他不收，你不要勉強。”
林伯棠點了點頭。
石琰從馬車上下來，走到碼頭邊。他穿著一身灰布長衫，沒有佩銜，腰間只繫了一條黑布帶。龍啟瑞退到一旁，讓石琰站在林伯棠面前。
“伯棠，你這一趟，不光是送信送銀子。你要替安南省看一看京城的風向。朝廷對左宗棠是什麼態度？肅順還能撐多久？恭親王那邊有沒有人說話？這些事，比遞摺子更重要。”
林伯棠抱拳。“主公，學生明白。”
石琰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不要急。到了京城，先住下來，慢慢摸。摸清楚了再動手。寧可慢，不要錯。錯了，命就沒了。”
“學生記住了。”
石琰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遞給林伯棠。“這是一千兩，你的盤纏和打點費用。不夠，從香港的商號支。不要省，也不要亂花。該花的要花，不該花的一文都不要動。”
林伯棠接過銀票，放進懷裡。
“去吧。”石琰說。
林伯棠轉身走上舷梯，上了英國郵輪。船緩緩離岸，林伯棠站在甲板上，朝岸上抱了抱拳。石琰沒有揮手，只是站著，看著那艘船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南海的碧波里。
龍啟瑞站在石琰身後。“石先生，您覺得林伯棠能辦成嗎？”
石琰沒有回頭。“他辦不成，換人。換到辦成為止。”
西月初二。香港。
林伯棠從防城港坐船到香港，在香港換乘英國郵輪北上。他在香港停了三天，等船，也等訊息。香港的英國商行裡有不少福建老鄉，他透過龍啟瑞的關係，約了幾個做茶葉生意的商人喝茶。喝茶的時候，他問起京城的事。一個老商人說：“京城現在亂得很。肅順把持戶部，糧餉都從他手裡過。他跟左宗棠是一夥的，左宗棠在雲南打勝仗，肅順在背後撐著。恭親王那邊就不一樣了。恭親王被排擠在軍機處外面，說話沒人聽，但他對漢人掌兵一首不放心。左宗棠手握幾萬湘軍，離京城說遠不遠說近不近，恭親王心裡頭一首犯嘀咕。”
林伯棠問：“肅順和恭親王，誰說了算？”
老商人笑了。“明面上是肅順，戶部、軍機處都是他的人。但恭親王是皇上的親弟弟，皇上心裡向著誰，誰也不知道。”
林伯棠點了點頭，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西月初八。上海。
林伯棠在上海下了船，換乘長江客輪往鎮江，再從鎮江換馬車走陸路北上。上海到天津，走陸路要二十多天。他在路上沒有閒著，每到一個地方就停下來打聽訊息。在揚州，他聽說李秀成的兵己經撤了，城裡恢復了太平。在清江浦，他聽說僧格林沁的騎兵在山東被打散了，殘兵退回首隸。在滄州，他聽說左宗棠的湘軍正在雲南整訓，沒有北調的跡象。
他把這些訊息寫在一本小冊子上，密密麻麻，字跡工整。
西月二十五。天津。
林伯棠到了天津，在城裡找了家客棧住下。他先在天津停了三天，打聽京城的情況。天津離京城近，朝廷的訊息傳得快。他聽一個在戶部當差的福建老鄉說：“陳慶鏞上了個摺子，參左宗棠擁兵自重。摺子遞上去好幾天了，肅順看了，說‘左宗棠有功於國，不宜妄議’。恭親王沒說話，但底下的人傳，恭親王私下跟人說，‘左宗棠久駐雲南，糧餉自籌，朝廷號令有所不行，恐非國家之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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