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裡還夾著一張銀票，五千兩，英國銀行的票子，在香港兌付。
陳慶鏞看完信，把信放在桌上，看著林伯棠。“龍啟瑞讓你送這個？”
“是。”
“他有沒有說別的？”
“沒有。龍先生說，大人看了信就明白了。”
陳慶鏞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些竹子。竹子很瘦，在風裡搖著，發出沙沙的聲音。他站了很久。
“你回去告訴龍啟瑞——摺子我己經遞了。”
林伯棠愣了一下。“大人遞了？”
“遞了。西月二十遞的。摺子寫了三件事：第一，左宗棠在雲南久駐不進，有養寇自重之嫌；第二，左宗棠任用私人，排斥滿員，有結黨營私之實；第三，左宗棠與肅順往來密切，有內外勾結之疑。”
林伯棠心裡跳了一下，但臉上沒有露出來。“大人，摺子遞上去以後，朝廷怎麼反應？”
陳慶鏞轉過身，看著他。“肅順在軍機處說，左宗棠有功於國，不宜妄議。摺子留中，不發不議。恭親王沒說話，但底下人傳，恭親王私下跟人說，左宗棠久駐雲南，糧餉自籌，朝廷號令有所不行，恐非國家之福。”
他頓了一下。
“肅順護著左宗棠，恭親王猜忌左宗棠。兩個人面和心不和。左宗棠夾在中間，日子也不好過。”
林伯棠問：“大人，那您的摺子——”
“我的摺子，肅順壓下了。但訊息傳出去了。京城裡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恭親王知道了，軍機處別的大臣也知道了。左宗棠知道了，心裡也會嘀咕。他要嘀咕的，不是朝廷信不信他，是肅順還能保他多久。”
林伯棠沉默了一會兒。“大人，那您——”
“我不怕。”陳慶鏞打斷了他，“我做御史，不是給肅順做的，是給皇上做的。皇上不看，是皇上的事。我遞了，是我的事。盡人事，聽天命。”
他走回桌前，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龍啟瑞在安南，過得好嗎？”
“好。龍先生在安南辦新式學堂，編簡化字字典，推行公分制。安南省的土改基本完成了，百姓有地種，有飯吃。”
陳慶鏞點了點頭。“他比我有用。我在京城遞摺子，遞了也沒人看。他在安南做事，做的事有人看。”
他把信摺好，放進抽屜裡。
“你回去告訴龍啟瑞——銀票我收了。不是為了我，是為了辦事。打點都察院的同僚，需要銀子。我自己不花一文。摺子雖然被壓了，但訊息己經傳出去了。肅順護左，恭親王疑左。左宗棠的日子，不會比從前好過。”
林伯棠抱拳。“學生替龍先生謝謝大人。”
陳慶鏞擺了擺手。“不用謝。你走吧。不要再來找我了。有事，我會找你的。”
林伯棠鞠了一躬，轉身走出了陳慶鏞的宅子。
五月初五。北京，悅來客棧。
林伯棠坐在客房裡，面前攤著一本小冊子，上面記著他在路上收集的訊息。他在最後一行寫著：“折己遞。肅順護左。恭親王疑左。訊息己傳，京中皆知。”他看了一遍，合上小冊子，放進包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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