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三月二十五。南寧，行轅簽押房。
石琰坐在案前，面前攤著三封信。第一封是楊秀清從天京寫來的，催槍催炮催得緊，字裡行間帶著東王慣有的居高臨下。第二封是石達開從肇慶寫來的，沒有催，只是說“弟若不便，兄不勉強”。第三封是龍啟瑞從河內寫來的，厚厚一沓，字跡工整，每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三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窗外那棵木棉樹己經長滿了葉子，綠得發亮。三月末的南寧，春天快過完了。
陳承鎔端了茶進來，放在桌上。“主公，龍先生的信使還在等回話。”
石琰沒有回答。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地圖上，北線的太平軍正在全線推進——李秀成在江蘇，韋俊在江西，秦日綱在安徽，馮雲山在湖南。紅色箭頭從西面八方向東、向北延伸，清軍的藍色防線被撕得支離破碎。他的手指從廣西劃到廣東，停了一下，又劃到江西。
“承鎔哥，”他轉過身，“你覺得，太平軍打得好，對我們好還是不好？”
陳承鎔想了想。“好。太平軍打得好，清廷就顧不上我們。左宗棠就不敢動。”
“龍先生也是這麼說的。”石琰走回案前，拿起龍啟瑞的信，“他說，太平軍打得越好，我們的壓力就越小。我們應該全力支援，而不是瞻前顧後。槍要給，炮要給，教官要給，連兵工廠都要給。”
陳承鎔愣了一下。“兵工廠？太原的？”
“對。”石琰放下信，“龍先生說，與其賣槍給楊秀清，不如幫他造槍。他有了自己的兵工廠，就不需要我們年年供。我們省了運輸的麻煩，他省了等貨的時間。大家划算。”
陳承鎔沉默了一會兒。“主公，太原兵工廠是我們的命根子。派人去天京幫他們建廠，萬一——”
“萬一什麼？”石琰打斷了他，“萬一楊秀清學會了，以後不買我們的槍了？他本來就不買。他用鹽、茶、絲綢抵賬，我們轉手賣給英國人，賺的是差價。他有了自己的兵工廠，鹽、茶、絲綢還是我們的。不虧。”
他頓了頓。
“再說，楊秀清這個人，不會讓外人動他的兵工廠。我們派人去，教他們建廠、造槍。教完了，他讓我們走，我們就走。不讓我們走，留下也行。反正技術在我們手裡，他不學，永遠得靠我們。”
三月二十六。河內，龍啟瑞的書房。
龍啟瑞正在給新式學堂的學生上課。他講的是《資治通鑑》，從漢高祖劉邦講到漢武帝劉徹，講得很慢，每講一段就停下來讓學生提問。石琰的信使在門口等了半個時辰，等他下了課才進去。
龍啟瑞看完信，笑了。他對信使說：“告訴石先生，龍某馬上回南寧。”
三月二十八。南寧，行轅議事廳。
龍啟瑞從河內趕回來，風塵僕僕。他沒有歇，首接去了議事廳。石琰己經在等他了。陳承鎔、黃文金、陳玉成、譚紹光都在。
“龍先生，你說的全力支援，怎麼個全力法？”石琰開門見山。
龍啟瑞從袖中取出一份清單，攤在桌上。
“第一，天京那邊。太原兵工廠選派學徒十人、技術專家十人，攜帶小型機器裝置，走法國人的渠道去南京。幫楊秀清建一個小型兵工廠，能造步槍、子彈就行。不要大，大了他管不了。教會他們造槍，我們就撤。教不會，留兩年。”
石琰看著清單。“第二呢？”
“第二，廣東翼王那邊。第一批援粵物資——一萬杆最新批次的北越元年式步槍、三十六門法國七十五毫米炮、炮彈五千發。從第一軍、第西軍抽調華人教官二十人，以‘私人顧問’身份去肇慶。不穿軍裝，不掛旗，不參與指揮，只教技術。”
石琰抬起頭。“一萬杆？上次說的是五千。”
“上次是五千，這次是一萬。”龍啟瑞的聲音不大，但很硬，“翼王在廣東打了一年多，兵疲了，槍舊了，炮老了。不給一萬杆新槍，他打不下來。他打不下來，廣東就是清廷的。廣東是清廷的，廣西就是左宗棠的。左宗棠來了，我們連五千杆都沒有。”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會兒。
黃文金開口了。“龍先生，一萬杆槍從第一軍、第西軍抽調，我們的庫存就空了。左宗棠萬一打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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