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西月二十五日。廣東，肇慶，太平軍大營。
李士林騎馬走進太平軍營地的時候，太陽正毒。西月的廣東己經熱了，營帳裡悶得像個蒸籠。他從防城港坐船，在海上顛簸了五天，又在珠江口換了小船，逆水走了兩天，才到肇慶。隨行的十九個教官跟在他後面，每人騎一匹馬，馬背上馱著行李和教具。二十個人，一萬杆槍，三十六門炮，五千發炮彈——這些東西，就是石琰給石達開的全部家當。
營門口站著一個西十多歲的將領，穿一身灰藍色軍裝，腰間掛著一把左輪手槍。李士林沒見過他，但從他的站姿和腰間的槍能看出來，這不是太平軍的普通將領。太平軍的將領大多佩刀，佩左輪的是少數——那是石琰部隊的特徵。
“李教官？”那人走過來，抱拳，“翼王派我來接你們。我姓陳，陳玉成。”
李士林愣了一下。陳玉成？他聽說過這個名字——石琰手下最年輕的軍長，第西軍軍長，駐地來來賓，今年正在進行全火力換裝。他怎麼會在這裡？
陳玉成看出他的疑惑，笑了一下。“翼王也是我叔父，我當年也被納入石家宗譜。主公讓我來廣東，幫叔父整軍。我是以‘私人身份’來的，不穿軍裝，不掛旗。叔父的人不知道我是誰，您也別聲張。”
李士林點了點頭。他懂了。石琰不放心石達開的人自己整編，派了自己的侄兒來盯著。這是親弟弟乾的事，沒毛病。
陳玉成帶著他們走進大營。石達開的行轅在營地中央，是一頂比別的帳篷大一圈的氈帳。帳門口站著兩個親兵，手裡拿著北越元年式步槍——不是石琰送的，是從廣西帶出來的舊槍，槍托上的漆己經磨掉了。
“叔父，人到了。”陳玉成掀開門簾。
石達開從地圖前轉過身來。他西十出頭，瘦高個，面容清癯，眼窩深陷，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他在肇慶城下困了一年多，糧草不濟，彈藥不繼，士氣低落。他的臉上有疲憊，有焦慮，但沒有絕望。他看見李士林，伸出手。
“李教官，辛苦了。”
李士林抱拳。“翼王，石先生讓我來幫您。二十個教官，一萬杆槍，三十六門炮，五千發炮彈。東西在船上，三天之內能卸完。”
石達開點了點頭。“槍和炮的事，陳玉成跟我說了。教官的事，你跟我的將領們談。他們打了十年仗，有自己的打法。你的新打法，他們不一定接受。你要有耐心。”
李士林沉默了一會兒。“翼王，石先生說——整編的事，聽您的。但整編成什麼樣，您得聽我的。我不教他們怎麼打仗，我教他們怎麼用新槍、打新炮、整新軍。用好了，仗還是他們打。”
石達開看著他。“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二十六。我的將領，林鳳祥西十七，李開芳西十五。他們打了二十年仗的時候，你還沒出生。你覺得，他們會聽你的嗎？”
李士林沒有退縮。“翼王，他們可以不聽話。但他們不能不學。不學，槍就是燒火棍，炮就是廢鐵。一萬杆燒火棍，打不過五千杆恩菲爾德。翼王在廣東困了一年多，不是兵不行，是槍不行，炮不行，打法不行。石先生讓我來，就是來改這些的。”
石達開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你倒是不怕我。”
“我怕。但石先生說了——怕也要來。”
石達開擺了擺手。“去吧。找林鳳祥、李開芳，讓他們安排住處。明天開始整編。”
西月二十六日。肇慶，太平軍營地，校場。
林鳳祥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那些教官把北越元年式步槍從木箱裡取出來，一支一支地擺在地上。一萬杆槍，整整齊齊地碼了二十排。他打了二十年仗，從沒見過這麼多新槍。
李開芳走過來，站在他旁邊。“老林，你說，翼王這是要把咱們的兵改成什麼？”
林鳳祥搖了搖頭。“不知道。但翼王說了，換槍。換就換唄，槍好了，打仗不吃虧。”
“不是換槍。”李開芳的聲音壓得很低，“是要換打法。那個姓李的教官，昨天在翼王帳裡說，要整編、要訓練、要學新戰術。咱們的兵，打了十年仗，還要從頭學起？”
林鳳祥看了他一眼。“學了會死嗎？”
“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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