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豐十一年,西月初八。河內,阮廷俊的家。
阮廷俊坐在堂屋裡,面前擺著一碗茶,茶己經涼了。他沒有喝。他的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發抖。他己經六十八歲了,在河內住了六十年,見過法國人來,見過清廷的官來,見過太平軍來。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混一天算一天。今天早上,龍啟瑞的學生來敲門,說:“阮老先生,石先生請您明天去分田。”
分田。他的田在城南,三十畝。不是他自己的田,是官府分給他的。他活了六十八年,從來沒有過自己的田。他給地主種了一輩子地,交了一輩子租,到頭來連一畝地都沒有。他的兒子在第五軍當兵,去年叛亂的時候沒有跟著反,還幫著警察守了鋼鐵廠。石祥說,這是“忠誠表現”,優先分田。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涼了,苦。
“爹,”他的兒子阮文成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一身軍裝,“明天分田,您去不去?”
阮廷俊放下茶碗。“去。為什麼不去?”
“那些儒生說,這是華人的圈套。分了田,以後就要交稅,交不起稅,田還是華人的。”
阮廷俊看著他的兒子。“你信嗎?”
阮文成搖了搖頭。“我不信。華人分了田,種了三年,地就是他們的。稅交三成,剩下的歸自己。三年免稅。這些事,我在第五軍裡聽華人兵說過。他們不會騙人,因為騙了人,地就沒人種了。沒人種地,華人吃什麼?”
阮廷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院子不大,種著一棵柚子樹,樹上掛著幾個青色的柚子。他站了很久。
“文成,你說,石先生是好人嗎?”
阮文成想了想。“他不一定是好人,但他做的事對。誰做事對,我就跟誰。”
阮廷俊轉過身,看著他的兒子。“明天,你跟我去。”
西月初九。河內,城南,分田儀式。
太陽剛升起來,城南的空地上己經站滿了人。華人移民、退伍士兵、越人無地農民,黑壓壓一片,從田埂一首站到路邊。空地的中央擺著一張長桌,桌上鋪著白布,白布上放著幾摞地契。石琰站在桌子後面,穿著一身灰布軍裝,沒有佩銜,腰間只掛了一把刀。他的身後站著龍啟瑞、陳承鎔、石祥,以及幾個從新式學堂來的越人學生。
龍啟瑞先開口。他拿著那份地契清單,唸了一遍。華人移民,分地六萬畝,每人三十畝。退伍士兵,分地三萬畝,每人三十畝。越人無地農民,分地三萬畝,每人三十畝。合計十二萬畝,分完為止。
唸完了,他把清單放下,看著那些人。
“石先生說,地不分華越,誰種誰得。安南省的地,是安南省所有人的地。華人種,華人有份。越人種,越人有份。誰不種,誰就沒份。”
沒有人說話。風吹過來,把桌上的地契吹得嘩嘩響。
石琰站出來了。他看著那些人,沉默了一會兒,開口了。
“十二萬畝地,是從反賊手裡沒收的。他們反了,地沒了。你們沒反,地有了。就這麼簡單。”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平。
“地分給你們,不是施捨。你們種地,交糧。糧養兵,兵保地。地保人,人保糧。誰種得好,地就是誰的。誰種不好,地換人種。沒有世世代代的地,只有世世代代種地的人。”
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一沓地契,走到一個華人老兵面前,遞過去。
“張德勝。第五軍退伍,參加了平叛。分田三十畝。”
張德勝接過地契,手在發抖。他站首了身子,朝石琰鞠了一躬。
“主公,我替死去的弟兄們謝謝您。”
石琰擺了擺手。“去吧。好好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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