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廷俊從榕樹下走出來，走到石琰面前。他走得很慢，拄著柺杖，一步一步。他走到石琰面前，停下來，把柺杖放在一邊，跪了下去。
石琰愣了一下。他伸手去扶，阮廷俊沒有起來。
“石先生，”阮廷俊的聲音沙啞，帶著哭腔，“老朽活了六十八年，頭一次有自己的地。老朽替阮家的祖宗十八代，謝謝您。”
他的眼淚從眼眶裡流出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土裡。石琰蹲下來，扶住他的胳膊。
“阮老先生，起來。地是您的，不用跪。”
阮廷俊沒有起來。他跪在地上，抬起頭，看著石琰。
“石先生，老朽以前不信您。您來了安南，修鐵路、建工廠、辦學堂。老朽以為您是為了華人的好處。現在老朽知道了，您是為了安南的好處。安南好了，華人才好。安南好了，越人才好。您不分華越，老朽也不分華越。從今天起，老朽是安南人。”
石琰看著他，眼眶紅了一下。他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扶著阮廷俊站起來，把柺杖遞給他。
“阮老先生，您是安南人。我也是安南人。大家都是安南人。”
阮廷俊接過柺杖，站首了身子。他的眼淚還在流，但他笑了。
“石先生，老朽的孫子在新式學堂讀書。他說要學法語、學算學、學地理。學好了，去法國留學。留學回來，當官。當了官，替安南人做事。您讓他去嗎？”
石琰點了點頭。“去。學費、生活費，我出。學好了，回來當官。學不好，回來種田。田還在，不丟人。”
阮廷俊又哭了。這一次，他沒有跪。他站在那裡，哭得像一個孩子。石琰沒有勸他，只是站著，看著他哭。
龍啟瑞走過來，站在石琰旁邊。
“石先生，今天的事，龍某記下了。”
石琰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些分到地的人，看了很久。他想起咸豐元年，他在潯州城外擊斃張嘉祥。那時候他以為槍是硬道理。後來他以為鐵路是硬道理。再後來他以為工廠是硬道理。今天他知道了，地才是硬道理。地分下去了，人心就穩了。人心穩了，安南省才是真的安南省。
他轉過身，往回走。
“承鎔哥，”他對陳承鎔說，“你給龍先生髮個電報。新式學堂的越人子弟，報名多少人？”
陳承鎔翻開本子。“昨天報名的，一百二十人。今天分田以後，又報了六十人。一共一百八十人。”
石琰想了想。“學堂不夠。再開一所。河內一所，南定一所。每所招一百人。師資從南寧調，經費從財政撥。”
“是。”
石琰上了馬車，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馬車在河內的街道上緩緩行駛。他聽見外面的嘈雜聲——有人在唱，有人在喊，有人在哭。他沒有睜開眼睛。他在想阮廷俊的眼淚。他見過很多眼淚——陳亞貴死的時候，潘雲裳走的時候，陳承鎔哭的時候。那些眼淚，有的為他流，有的為別人流。阮廷俊的眼淚，為地流。地是他的，地也不是他的。地是安南省的，他只是種地的人。但種地的人有了地，就覺得自己是安南省的人了。這就夠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頂。車頂上有一道裂縫，陽光從裂縫裡漏進來，細細的，像一根線。他看了很久。
“承鎔哥，”他說，“你給石祥發個電報。越人儒生暗中抵制的，記錄在案，但不抓捕。讓他們抵制。地分下去了，種地的人得了好處，他們抵制也沒用。不抓他們，他們反而不知道我們在想什麼。抓了他們，他們就知道我們怕了。”
“是。”
馬車繼續走。石琰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他在想一件事。他在想，阮廷俊跪在地上的時候，他心裡有一塊石頭落了地。那塊石頭壓了五年了。從咸豐六年他踏上安南的土地，那塊石頭就在。他怕越人不認他，怕越人反他，怕越人把他當外人。今天，那塊石頭落了地。不是因為阮廷俊跪了，是因為阮廷俊站起來了。他站起來，說自己是安南人。他說的時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討好，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石琰說不清那是什麼，但他知道，那就是他等了五年的東西。
馬車停了。石琰睜開眼睛，下了車。他站在河內街頭，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華人、越人、潮汕人、客家人，穿著不同衣裳，說著不同話。他看著他們，他們看著他。有人停下來，朝他鞠了一躬。有人只是遠遠地看著。石琰沒有回應，只是站著，站了很久。
他轉過身，走進了行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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