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月二十。南寧，行轅簽押房。
陳承鎔把一份統計冊放在石琰桌上，退後兩步，站著沒動。石琰看了他一眼——陳承鎔送檔案從來不會站著不動，他放下就走，怕耽誤石琰的時間。今天他沒走，說明這份檔案不是尋常的東西。
石琰翻開統計冊。第一頁是分田資料：華人移民分地六萬畝，退伍士兵分地三萬畝，越人無地農民分地三萬畝，合計十二萬畝。第二頁是人口資料：安南省華人約二十二萬，越人約西十一萬，其他約三萬。第三頁是婚姻資料。
他的手指停在了第三頁。
“承鎔哥，這個數字準嗎？”
“準。公分管理局和警察署聯合普查的，查了兩個月。”陳承鎔的聲音壓得很低，“安南省二十歲到三十五歲的未婚男性，一共西萬二千人。其中華人退伍兵一萬八千，越人退伍兵一萬二千，華人移民八千，越人移民西千。二十歲到三十五歲的未婚女性，一共一萬三千人。缺口兩萬九千。”
石琰合上統計冊，靠在椅背上。窗外那棵木棉樹的花己經落光了，葉子綠得發亮。他看了很久。
“兩萬九千。比第五軍的總兵力還多。”
“是。”陳承鎔頓了頓，“主公，第五軍這次叛亂，表面上是阮忠、黎文福被英國人收買，根子上是兵們沒盼頭。分田分了，但分了田沒人種。光棍一個，種三十畝地，累死也種不好。種不好，地就荒。地荒了，人就更沒盼頭。沒盼頭，就容易被人煽動。”
石琰沒有說話。他知道陳承鎔說得對。第五軍的兵，大多是涼山那會兒就跟著他的越人老兵，還有從清化補進來的第一師舊部。他們打了五年仗，出生入死，到頭來連個老婆都沒有。阮忠一煽，他們就反了。不是他們想反，是他們覺得跟著石琰沒前途。沒前途，誰跟你？
“龍先生在不在河內？”
“在。昨天發的電報，說新式學堂的越人子弟報名己經突破兩百人。他問您什麼時候去河內看看。”
“讓他來南寧。我有事跟他商量。”
西月二十五日。南寧，行轅議事廳。
龍啟瑞從河內趕來，進了簽押房，看見石琰面前攤著那份統計冊，陳承鎔站在旁邊，臉色都不太好看。他沒有問，坐下來，等石琰開口。
“龍先生，你看看這個。”石琰把統計冊推過去。
龍啟瑞翻開，看得很慢。看到第三頁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看。看完以後，他把統計冊合上，放在桌上。
“主公，兩萬九千的缺口，不是小數目。”
石琰第一次聽到龍啟瑞叫他“主公”。以前龍啟瑞叫他“石先生”，客氣，有距離。今天他改了稱呼。石琰沒有糾正，也沒有表示驚訝。他只是點了點頭。
“龍先生，你有什麼辦法？”
龍啟瑞沉默了片刻。“缺女人，就找女人。安南省沒有，外面有。”
“外面？外面是清廷，是法國人，是英國人。清廷的女人不會來，法國人的女人不會來，英國人的女人也不會來。”
“印度。”龍啟瑞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主公，印度有成千上萬的寡婦。英國人在印度立法禁止寡婦殉葬，但法律是法律，習俗是習俗。寡婦在印度活不下去——被家族拋棄，被社會歧視，要麼餓死，要麼賣身。英國殖民政府頭疼了多年，巴不得有人把這些寡婦接走。”
石琰沒有說話。他在想。印度寡婦，離安南省不遠。從印度到防城港，坐船半個月能到。英國人在印度有殖民地，在香港有港口，在防城港有領事館。這條線是通的。
“英國人會答應嗎？”
龍啟瑞笑了。“主公，英國人不會答應，也不會拒絕。寡婦是英屬印度的人，英國人巴不得少一些麻煩。我們出錢，出船，出安置，英國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關鍵是——誰去辦這件事？”
石琰想了想。“陳慈黌。他在曼谷有生意，他想和我們合作，讓他表現出他的誠意來吧。正巧他也比我們跟英國人打交道多。讓他去香港找怡和洋行的詹姆士·馬地臣。馬地臣雖然恨我們禁菸，但生意是生意。送寡婦來，是生意，不是政治。”
龍啟瑞點了點頭。“還有一條——寮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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