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慈黌坐在怡和洋行的會客廳裡,面前攤著一份合約草案。他己經在這裡等了一個時辰了,茶換了三遍,詹姆士·馬地臣還沒來。
他不急。
陳慈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涼了,苦。
門推開了。詹姆士·馬地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檔案,臉色不太好看。
“陳先生,您開的價格,東印度公司不能接受。”
陳慈黌放下茶杯。“詹姆士先生,我的價格很公道。東印度公司從加爾各答到防城港,一條船裝三百人,成本不過幾十英鎊。您要三英鎊一個人的運費,太高了。”
詹姆士在他對面坐下。“陳先生,船要燒煤,人要吃飯喝水,病了要吃藥。三英鎊,不高。”
陳慈黌搖了搖頭。“兩英鎊。船運費,每人兩英鎊。東印度公司不虧。”
詹姆士靠在椅背上,看著陳慈黌。“陳先生,您殺價太狠了。”
“不是殺價狠,是算得清。”陳慈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紙,推到詹姆士面前,“這條航線,我走過。加爾各答到防城港,順風二十天。一艘船裝三百人,煤錢、伙食、淡水、醫藥,滿打滿算不到一百英鎊。三百人,每人兩英鎊,就是六百英鎊。淨賺五百英鎊。您還不滿足?”
詹姆士拿起那張紙,看了一遍。他沒有說話,把紙放下。
“陳先生,您比我會做生意。兩英鎊就兩英鎊。但寡婦的安家費,東印度公司不管。那是您跟辛格的事。”
陳慈黌點了點頭。“安家費的事,我自己辦。”
站在旁邊的印度商人普利特維·辛格一首在聽,手裡的合同翻了好幾遍。他西十出頭,皮膚黝黑,穿著一身灰色西裝,領帶系得端正,說一口流利的印地語、英語和幾句中文。
“陳先生,寡婦的安家費,您打算給多少?”
陳慈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放在桌上。“每人15英鎊。到了防城港,一次性發給。一分不少。”
辛格愣了一下。“15英鎊?一個印度女人在工廠幹一年都掙不到這個數。您給這麼多,她拿什麼花?”
“花不完就存著。存著就是安南省的錢。”陳慈黌笑了,“石先生說了——安家費不是買命錢,是讓寡婦們在安南省安家的本錢。錢花光了,地還在。地還在,人就不慌。人不慌,日子就能過。”
辛格沉默了一會兒。“陳先生,15英鎊您全出?”
“石先生出10英鎊。我出5英鎊。”
詹姆士皺了皺眉。“陳先生,您為什麼要墊錢?”
陳慈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為石先生的錢不夠。他修鐵路、辦工廠、買軍艦,到處都要銀子。寡婦的事,他急,我也急。他出10鎊,我出5鎊,大家湊一湊,事就辦了。再說了,運輸這一路上我也有賺頭。船運費我壓到兩英鎊,東印度公司賺一筆,我也從中抽一點。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虧。”
詹姆士看著他。“陳先生,您這是做慈善還是做生意?”
陳慈黌放下茶杯。“既是慈善,也是生意。慈善做好了,生意才能做大。生意做大了,才能做更大的慈善。這不衝突。”
辛格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名單,遞給陳慈黌。
“陳先生,這是第一批寡婦的名單。三百人,全是雅利安人。高種姓,皮膚白,身體健康。年齡都在16歲到30歲之間,能種地,能幹活。”
陳慈黌接過名單,看了一遍。“雅利安人不好找吧?”
“不好找。”辛格嘆了口氣,“高種姓的女人,寧死不肯嫁低種姓的。我跟她們說,安南省不分種姓,華人、越人、客家人,誰也不比誰高貴。她們不信。我讓她們看銀票,看完了,有人信了,有人還是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