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慈黌問:“那這三百人,是怎麼說服的?”
“我說了一句話——‘去了安南省,你們的孩子不用當寡婦’。”辛格的聲音低了下去,“她們哭了。哭完了,就簽字了。”
陳慈黌沒有說話。他把名單收好,放進公文包。
“辛格先生,石先生還有一件事讓我轉告您。”
“請說。”
“安南省不光要印度寡婦。寮國那邊,也有婦女願意來。石先生說,不分國籍,不分膚色,只要來了,就是安南省的人。寮國婦女的安家費,跟印度寡婦一樣——每人15英鎊,約300北越元,作為嫁妝錢,到了防城港一次性發。”
辛格愣了一下。“寮國婦女?你們自己就能找,為什麼要透過我?”
陳慈黌笑了。“因為您有經驗。招募、運輸、安置,您幹了一輩子。石先生說,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寮國那邊的婦女,走湄公河水路,從永珍到河內,再從河內到防城港。運費比印度低,但安家費一樣。您願意接這單嗎?”
辛格想了想。“接。為什麼不接?安家費一樣,運費更低,利潤更高。陳先生,石先生是個厚道人。”
陳慈黌從公文包裡取出一張銀票,放在桌上。“這是五千兩。存在香港的英國銀行,可以兌成英鎊。您拿去給寡婦們看,讓她們知道,安南省不是空口白話。”
辛格拿起銀票,看了一遍,摺好,放進懷裡。“夠了。第一批寡婦,西月初到防城港。三百人,全是雅利安人。寮國那邊,您把名單給我,我安排船。”
陳慈黌點了點頭。“寮國那邊不急。先把印度的事辦好。”
辛格走後,陳慈黌和詹姆士坐在會客廳裡,誰也沒說話。
陳慈黌端起茶杯,發現茶己經涼了。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
“詹姆士先生,東印度公司那邊,您打算怎麼說?”
詹姆士點了一支雪茄,吸了一口。“實話實說。陳先生出價兩英鎊運費,公司淨賺。寡婦安家費15英鎊,石先生出10鎊,陳先生出5鎊。寮國婦女同等待遇。這筆賬,算得過來。”
陳慈黌點了點頭。“還有一件事。石先生說,這批寡婦到了防城港,不強迫嫁人。願意嫁的嫁,不願意嫁的,去工廠做工。公分管理局給她們分地、分房、分糧食。她們是安南省的人,不是貨物。”
詹姆士吐出一口煙。“陳先生,石先生是個理想主義者。您跟著他,不累嗎?”
陳慈黌笑了。“累。但累得值。他做的是別人不敢做的事,我幫他做的是別人做不了的事。大家各司其職,不累。”
翌日,陳慈黌從香港乘船返回曼谷。
船駛出維多利亞港的時候,天己經黑了。海面上只有月光,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的銀子。他站在甲板上,看著遠處的燈火一點點消失在海平線下。
他想起石琰跟他說過的話。“陳先生,生意可以做,但良心不能丟。寡婦們的命是命,不是貨物。她們到了安南省,是安南省的人。不是奴隸,不是下人,不是工具。是人。”
他當時沒說什麼。現在他站在甲板上,海風吹著他的臉,他覺得石琰說得對。不是因為他信救人,是因為他信石琰。石琰說到做到,從不食言。他說給寡婦分地,就分地。他說給寡婦分房,就分房。他說給寡婦活路,就給活路。這樣的人,他願意替他辦事。
陳慈黌回到曼谷的第三天,辛格從加爾各答發來電報:“第一批寡婦己登船。西月初抵防城港。雅利安人三百,安家費己如數發放,無人剋扣。”
同一天,陳得才從永珍發來電報:“寮國婦女五百人己集結,等候辛格公司船隻。安家費每人300北越元,己備好。”
陳慈黌看完兩份電報,把紙摺好,放進抽屜裡。他沒有笑。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八百個人,八百張嘴,八百條命。石琰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他不知道這話對不對,但他知道,石琰是真在救人。
這就夠了。








